翌日清晨,孤依堂青灰大门刚开,泽兰便亲自带着两个护卫,将一张醒目的朱砂告示贴在了正门旁的布告栏上。
最先围上来的是几个心急的商户。绸缎庄的周掌柜眯着眼念出声来:"即日起...孤依堂开放有限旁听名额...需捐赠善款...每日限十人..."他声音越念越亮,脸上瞬间云开雾散,"好事!这是大好事啊!"
他一把拉住身旁粮商刘老板的胳膊:"刘兄听见没?捐了善款就能听孟大人讲课!钱算什么?我家小子若能得状元爷指点一二,那才是祖上积德!"
方才还满脸不忿的刘老板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公主殿下明事理!我这就让管家回去取银票,别说捐善款,就是给堂里所有孩子置办新衣裳都成!"
几个落第秀才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一个青衣秀才反复读着"每日抽选三人可向孟大人请教"的条款,手指都在发抖:"苍天开眼!若能得孟状元亲自指点迷津,胜过我等苦读三年啊!"
他身旁的同窗已经开始翻找书囊:"快帮我看看前日作的策论可带着?定要请孟大人斧正..."
原本担心穷苦百姓会反对的护卫,却见卖菜的老张正乐呵呵地给旁人解释:"让他们捐!捐得越多,堂里孩子们越受益。反正咱们娃儿的座位在前头,碍不着事。"
"正是这个理儿。"旁边妇人挎着菜篮点头,"他们花他们的银子,咱孩子读咱的书。有孟大人坐镇,还怕他们翻了天不成?"
不到半个时辰,孤依堂账房外就排起了长队。周掌柜率先捐了二百两,换来一块刻着"善"字的木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就连最拮据的秀才也凑了二两银子,只为求得一个提问的机会。
泽兰站在廊下望着这番景象,唇角微扬。只见堂内孩子们依旧安心读书,堂外争相捐赠的人群秩序井然。昨日还剑拔弩张的场面,今日已化作一片和乐。
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孤依堂内,陈先生刚讲完《千字文》,正收拾书卷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昨日还吵吵嚷嚷的周掌柜今日规规矩矩地走在最前,双手捧着那块善字木牌如同捧着御赐金牌。他身后跟着的粮商刘老板更是小心翼翼,连咳嗽都用手帕捂着嘴。几个秀才安静地跟在最后,其中那位青衣秀才特意换上了浆洗得发白的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陈先生安好。"周掌柜竟对着陈先生行了个礼,"今日我们按章程来听课,绝不敢打扰学子们。"
陈先生惊讶地发现,连那些平日里顽劣的富家子弟也都安分守己地坐在指定区域。粮商家的胖小子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刚要打开,就被身旁的绸缎庄小少爷瞪了一眼,慌忙又塞了回去。
未时三刻,当孟砚之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她今日穿着一袭天青色的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枚素色玉佩,步履从容地走进书斋。
粮商家的胖小子悄悄对同伴耳语:"我爹说,就是这位孟大人砍了好多贪官的头..."话未说完,就被孟砚之淡淡一瞥吓得噤声。
"今日我们讲《孟子·梁惠王上》。"她声音清越,目光扫过堂内。当视线掠过后排时,那几个富家子弟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讲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时,孟砚之特意停下,看向后排:"诸位可知为何孟子要如此说?"
周掌柜的儿子怯生生地举手:"因、因为当官的不该只顾自己享乐?"
"说得好。"孟砚之微微颔首,"这便是'此率兽而食人也'的道理。"她转而问前排的栓子,"若你为官,当如何?"
栓子紧张地攥着衣角:"我、我要让大家都吃饱饭..."
孟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块松花砚:"赏你。记住今日所言。"
后排的富家子弟们看得眼睛发亮,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生动的授课。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孟砚之接着竟让周掌柜的儿子与栓子一同上台,演示"守望相助"的道理。两个孩子起初拘谨,很快便在孟砚之的引导下认真配合起来。
待到授课结束,问难环节开始。当签筒摇动时,那几个秀才紧张得屏住呼吸。
"丙字十七号。"泽兰念道。
那青衣秀才猛地站起,激动得差点碰倒椅子。他颤抖着取出一卷精心誊写的策论,恭恭敬敬地呈上:"学生这篇《治河策》,恳请大人斧正。"
孟砚之接过策论,仔细翻阅。只见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微微颔首,朱笔在纸上游走,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一处她甚至停下,特意在旁边画了幅简易的堤防结构图。
"立意不错。"她终于抬头,"但第三策过于理想。治河当先固堤,而后疏浚,这个顺序万不可颠倒。"说着又添上一行小注,"《河防通议》卷二有详细记载,你可去翰林院借阅。"
那秀才双手接过文稿,待看清纸上详尽的批注和示意图时,眼眶瞬间红了。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其他秀才纷纷围上来借阅,待传阅一圈后,无不满面敬服。一个昨日还跟着闹事的秀才羞愧道:"孟大人批注得比我们书院先生还仔细,前日我等竟还...实在惭愧。"
签筒再次摇响。这次抽中的是个面容清癯的老秀才,他颤巍巍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论语》:
"大人,学生研读'君子和而不同'一句三十年,始终不得其要。今日斗胆请教,这'和'与'同'究竟该如何把握分寸?"
孟砚之接过那本泛黄的书籍,见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神色愈发温和:"老先生且看,"她取过案上茶盏,"清水与茶叶相和,方成香茗。若是强求相同,便只剩一味了。"说着将茶盏轻轻摇晃,"为政之道也是如此,要容得下不同声音,但需以正道相和。"
老秀才浑浊的双眼骤然发亮,连连作揖:"妙喻!妙喻!学生明白了!"
最后一位被抽中的是个年轻举子,他提出的问题相当犀利:"大人主张有教无类,可若是不分良莠一概施教,岂不辜负了真正可造之材?"
孟砚之从容应答:"春雨普降,草木皆荣。但参天大树自会脱颖而出。为师者当如春雨,既要普惠众生,也要善于发现良材。"她目光扫过堂内众学子,"今日在座诸位,他日未必不会出几个栋梁之材。"
这话说得众人心潮澎湃。那举子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待问答结束,夕阳已西斜。离去的书生们还在热烈讨论着今日所得,有个秀才感叹道:"孟大人每个问题都答得这般认真,倒显得我们前日的作为,实在愧对读书人这三个字..."
堂内,孟砚之轻轻收起朱笔,看着砚中未干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掌柜突然起身,对着孟砚之深深一揖:"孟大人,小人前日无状,今日方知何为读书人的气度。往后孤依堂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夕阳西下,将孟砚之的身影拉得修长。她立在堂前,看着相继离去的人群,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色渐合,公主府书房内却早早点亮了灯烛,将昭阳公主略显疲惫的面容映照得暖了几分。她刚放下批阅完的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眉心,便见泽兰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殿下,”泽兰屈膝一礼,声音里都透着轻快,“孤依堂那边,今日可是大不一样了!”她语速稍快,却条理清晰地将清晨张贴告示后,商户与秀才们如何从质疑到争先恐后捐款,堂内如何秩序井然。
孩子们如何安稳读书,孟大人授课时如何举重若轻,以及那三位被抽中的秀才如何从忐忑请教到心服口服、感激涕零的景象,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尤其说到那老秀才因孟砚之一句“清水与茶叶”的妙喻而激动得双眼发亮,连连作揖时,连昭阳公主的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哦?”昭阳公主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他倒是应付得宜。” 语气是平淡的,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她此刻的满意。事情圆满解决,善堂得了实惠,堵了悠悠众口,更是借此机会,将孟砚之的才学与气度展露无遗,等于当着那些暗中窥伺之人的面,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明丽的容颜上跳跃,勾勒出一抹带着几分狡黠和……明显坏心眼的笑容。
“看来,”她慢悠悠地开口,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一点,“我们这法子,效果是好得出奇。那些秀才们,平日里自视甚高,如今怕是恨不得将孟大人的每一句批注都裱起来供奉。”
泽兰笑着附和:“正是呢!今日之后,孟大人在那些学子心中的声望,怕是更要水涨船高了。”
昭阳公主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如此一来,”她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只怕明日、后日,等着向孟大人‘请教’的秀才举子,会更多了。问题嘛……想必也会一个比一个刁钻古怪。”
她想象着孟砚之未来几日,可能要被各式各样的“求学若渴”之人团团围住的场景,心情愈发愉悦。那是一种难题解决后,且看到对手吃瘪,顺便还能欣赏一下自家能臣游刃有余应对局面的轻松与得意。
她终于轻笑出声,对着泽兰,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来,我们这位才高八斗的孟大人,接下来可是要辛苦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