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京城的节日气氛日渐浓郁,然而教坊司内却无暇感受这份喜庆,反而弥漫着一股比平日更为紧绷的气息。
《**扇舞》的彩排已近尾声,动作、乐律皆臻纯熟,但越是如此,奉鸾使者的心越是悬在半空。他召集了所有参演舞姬,目光如炬,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领舞云嫣身上。
“宫宴,御前!”奉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干系!届时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皆在席上,谁若出了半点差错,跌了教坊司的颜面,坏了公主殿下的大事……”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那便不是几句斥责能了事的,仔细你们的皮肉!”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众舞姬屏住了呼吸,纷纷垂首。奉鸾话锋一转,脸上又挤出几分勉强的和缓:“当然,若是顺顺当当,宾主尽欢,陛下和殿下必有重赏,我教坊司也绝不会亏待了你们!是赏是罚,全在尔等自己把握!”
云嫣低着头,指尖微微蜷缩,她能感受到身后姐妹们轻微的颤栗。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紧张与压力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对完美演出的执着。
另一边,孟砚之一早便提着备好的中秋礼,因中秋宫宴事宜繁忙,便提前前往恩师苏颜文府上拜会。
苏学士在书房接待了他,见他前来,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师生二人品茗叙话,话题自然引到了近来在京中颇受关注的《**扇舞》上。
“你那新舞,如今在朝野间可是声名不小啊,”苏颜文捋须微笑,眼中带着赞赏,“能于乐舞一道别出机杼,融合丹青,可见你才思之活络。徐侍郎、张寺卿皆对此赞不绝口。”
“老师谬赞了,”孟砚之躬身谦道,“皆是公主殿下信任,教坊司上下协力,学生不过是略尽绵薄。”
苏颜文点了点头,赞赏之色稍敛,语气转为语重心长:“你有才学,更有机缘,此为幸事。但是,京师名利场,最是惑人心智。你年少成名,易被浮华所迷,切记要守住本心,莫要忘了读书人的根底与志向。”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孟砚之的内心,“权势、虚名,皆如过眼云烟,唯有胸中丘壑、笔下文章,方是立身之本。”
孟砚之神色一肃,起身恭立:“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必当恪守本分,不忘初心,绝不敢在纷纭世事中迷失方向。”
见他态度恭谨,眼神清明,苏颜文脸上复又露出满意的笑容。师徒二人又聊了些翰林院编修事务及近日读书心得,孟砚之的见解每每让苏颜文颔首称许。
看看时辰已近正午,苏颜文温言道:“今日便留在府中用顿便饭吧。”
孟砚之婉谢道:“多谢老师美意。只是家中陈妈已备好饭菜,正等学生回去团聚,就不多叨扰老师了。”
苏颜文知他重情念旧,不便强留,便道:“既然如此,你便早些回去。日后若在学问或朝务上有何疑难,随时可来。”
“是,多谢老师。”孟砚之郑重行礼告退。
走出苏府,秋日阳光正好。恩师的告诫犹在耳畔,孟砚之目光沉静。他深知前路艰险,但无论是要查清旧案,还是要践行抱负,守住本心,确是根基。他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心中那份在权谋与复仇中也不曾冷却的信念,愈发清晰坚定。
中秋节前夕的街道,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花灯、月饼和应节果品早已摆满了摊档,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前些时日因少女失踪案笼罩在京城上空的些许阴霾。
孟砚之穿行于这喧闹的市井中,感受着这难得的太平气息。他在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前停下,精心挑选了几样陈妈爱吃的软糯甜点。随后,又踱步至一家兵器铺,选了一把小巧锋利、便于携带的匕首;最后在一家医具行,购置了一套打造精良、闪着银光的针灸用针。
回到家时,陆商和陆离兄妹早已候在门前。见他身影,两人立刻快步迎上,恭敬地便要行礼。孟砚之虚扶一下,温言道:“在家中不必如此多礼。”
陆商却执拗地坚持与妹妹一同行了礼,正色道:“公子大恩,陆商与阿离没齿难忘,礼不可废。” 见他二人态度坚决,孟砚之知他们心性,便也不再勉强,由他们去了,只心中微叹。
步入前厅,陈妈已张罗好了一桌家常却丰盛的菜肴,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团圆的笑意。孟砚之将糕点递给陈妈,换来她一连声带着心疼的念叨:“又乱花钱,我这老婆子吃什么不是吃……”
孟砚之含笑听着,转而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他将那柄匕首递给陆商:“你常在京中走动,这个带着,遇事也可防身。”
陆商接过匕首,入手沉实,锋刃寒光内敛,他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紧握住,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多谢公子!陆商定不负公子所赐!”
接着,孟砚之又将那个装着银针的锦盒递给阿离。“听陈妈说,你在济世堂进步很大,已开始研习针灸。这套针,望你勤加练习,早日学有所成。”
阿离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绒布上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锐利,针身光亮,触感冰凉。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公子……这、这太贵重了……阿离,阿离……” 她一直渴望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针,平日里练习都用医馆的公用针,既小心又羡慕,没想到这份心心念念的礼物,竟由恩公送到了自己手中。
想起数月前,她与哥哥还流落街头,自己重病缠身,奄奄一息,是公子如天神般降临,救了她的命,带他们来到京城,给了哥哥活计,更让她能在济世堂那样好的地方学医安身……这府里,甚至一直留着他们兄妹的房间,让他们真正有了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感激与激动让她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陆商见妹妹如此,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上前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对孟砚之深深一揖:“公子恩情,我兄妹二人,永世不忘。”
孟砚之看着阿离温声道:“不必如此。你能潜心学医,济世救人,便是最好的回报。好了,莫要哭了,今日团圆,当高兴才是。”
安抚好阿离,孟砚之便转身去了书房,留空间给这即将团聚的一家人。
目送孟砚之离开后,陆商转向仍在轻轻抽噎的妹妹,语气坚定而低沉:“阿离,公子待我们恩重如山。你定要刻苦学医,将来有一技之长,方能报答公子于万一。”
阿离用力点头,用袖子擦去眼泪,将银针盒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陆商望向窗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继续道:“等这些风波过去,世道太平些,哥就去寻个武馆做工,再多学些拳脚本事。公子身处朝堂,未必时时顺遂,我们虽力量微薄,但若能护得公子周全,便是拼了性命,也值了。”
阿离闻言,再次重重点头,兄妹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倾尽所有,护佑恩人。这简陋却温暖的小院,因这份知恩图报的赤诚,显得格外沉静而坚定。
不多时,陈妈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来:“开饭啦!”
陆商和阿离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帮忙端菜、摆碗筷。不过几个寻常菜式,红烧肉、清蒸鱼、时令菜蔬并一道豆腐汤,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香气四溢,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四人围坐,陈妈不停地给三个小辈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瞧你们一个个都清瘦的。”陆商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在外头听来的趣闻,或是某位大人府上采买时闹的笑话,或是街坊间无伤大雅的八卦。阿离听得入神,偶尔掩嘴轻笑,陈妈更是被逗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孟砚之坐在主位,安静地用着饭,听着陆商绘声绘色的讲述,看着陈妈和阿离脸上轻松的笑容,周遭那热络而朴实的氛围,仿佛一道温暖的涓流,悄然浸润了他因复仇与权谋而时刻紧绷的心弦。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宁静与温馨,在这小小的厅堂里弥漫开来。
他默默吃着碗里陈妈夹来的菜,心中那沉重的巨石似乎被短暂地挪开了一角。罢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就让那些恩怨纠葛,暂且退散片刻吧。珍惜眼前这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这顿简单的中午饭,因着这份难得的松弛与温情,吃了许久。饭后,陆商抢着收拾碗筷,阿离则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桌面,陈妈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收拾停当,陈妈将孟砚之带回来的那包糕点打开,不由分说地给陆商和阿离各分了一份:“拿去,你们年轻人爱吃甜的,晚上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兄妹俩惊喜地接过,连声道谢:“谢谢陈妈!”捧着那油纸包,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欢欢喜喜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孟砚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随即,他收敛了神色,转身走向书房。温馨的时光已然珍藏,接下来,他需凝神静气,去准备赴那暗流涌动的中秋宫宴。那将是另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