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终于混进了宝来县西市。他们不敢停留,朱五将打来的两只山鸡草草卖掉,换了几个干硬的炊饼,便催促着众人尽快从另一处城门离开。
然而,厄运终究未能避开。就在他们低头疾行,试图穿过一条热闹街市时,牛强一个眼尖的手下,还是在攒动的人头中,瞥见了杨山那略显高大的身影。
“在那边!抓住他们!”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牛强等人立刻如饿狼般扑来。朱五脸色一变,低吼一声:“快跑!”他推了杨老汉一把,与张清、杨山一起,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利用狭窄的巷道和惊惶的人群作为掩护,暂时甩开了追兵,躲进一处废弃的宅院断墙后。四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
“不行,他们既然发现了,很快就会加派人手,封住城门搜捕。”朱五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绝望,“前面是断头崖,山路走不通了,想出城,只能从城门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四人。
突然,朱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沉默地抬手,从脖颈上解下一条细绳,绳子上拴着一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铁牌。他粗粝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牌子上刻着的“平安”二字,古铜色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个……”他将铁牌递给杨山,声音沙哑,“是我闺女小萍,用她攒的零用钱,在我去年生辰时,偷偷去铁匠铺给我打的……她说,戴着它,爹上山打猎就能平平安安。”
杨山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铁牌,只觉得有千斤重。
朱五看着他,眼神里是托付一切的沉重:“山子,如果……如果你们找到了小萍,帮我把这个交给她。以后……拜托你们,对她照拂一二。”
不等杨山回答,他猛地转向张清:“张秀才,给我一件你的长衫!”
张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眶骤然红了:“朱五叔!不可!我们一起再想别的办法!”
杨山一把抓住朱五的胳膊,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五叔!不行!你不能去!我们一定有别的路!”
杨老汉也颤声道:“他五叔,使不得啊!要死一起死!”
朱五却用力甩开杨山的手,眼神决绝,低吼道:“没时间了!这是唯一的法子!我扮成你张秀才,往反方向跑,把那些狗腿子引开!你们趁乱出城!记住,一定要到京城!一定要告倒孙满那个畜生!为我们,为那些苦命的闺女,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粗暴地抢过张清的包袱,扯出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迅速套在自己粗壮的躯体上,又将头发扯乱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杨山手中那枚“平安”牌,又重重拍了拍杨山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山泪如雨下,死死攥紧铁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从喉咙里挤出誓言:“五叔!你放心!只要我杨山有一口气在,小萍就是我亲妹妹!我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
朱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却又悲凉的笑意,最后看了三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随即,他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断墙,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一边跑一边故意高声呼喊,吸引着搜寻者的注意。
杨山透过残垣的缝隙,看着那穿着不合身长衫的、熟悉的背影,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的陷阱,直至消失在街角。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唯有手中那枚冰冷的“平安”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紧,烙铁般烫在他的掌心。
牛强带着人,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在街巷间仓皇奔跑的“青色身影”。他心中窃喜,只要抓住了这为首的张秀才,剩下那杨家父子便如无头苍蝇,不足为惧。
“在那边!快追,别让那姓张的跑了!”牛强嘶吼着,带人紧追不舍。
前方的朱五,耳听得身后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既不让对方立刻追上,又始终保持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牵引着狼群走向陷阱。他专挑狭窄、曲折的巷子钻,一心只想将这群恶犬引得远些,再远些,为张清他们多争取一线生机。
躲藏在断墙后的张清三人,屏息凝神,直到外面追捕的喧嚣声彻底远去,街面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沉重的悲痛。不敢有片刻耽搁,三人压低身子,混入零星的行人中,朝着城门方向挪动。
而此时,朱五已被逼入一条死胡同。斑驳的墙壁挡住了去路,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追兵,胸膛剧烈起伏。
牛强带着人堵住了巷口,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张秀才?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把杨老汉一家交出来,爷还能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手下缓缓逼近。
朱五缓缓转过身,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牛强伸手来抓他衣襟的瞬间,猛地暴起,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最近一个打手的面门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牛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对方展现出的力道惊得一愣,待他看清对方的脸,更是又惊又怒:“朱五?!怎么是你?!那张秀才呢?!”
回答他的是朱五又一记凶狠的扑击。朱五常年穿行山林,与野兽搏斗,身手远比寻常农夫矫健,拳脚带着猎人的狠辣。他状若疯虎,与牛强等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竟让对方近身不得。
但双拳难敌四手,几番搏斗下来,朱五身上已多处挂彩,动作渐渐迟缓。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瞅准一个空档,朱五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格挡四周袭来的拳脚,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合身扑向为首的牛强,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牛强的腰腹,将他顶在墙上!
“妈的!松开!给老子打死他!”牛强被勒得险些背过气,惊怒交加,抡起拳头,发疯似的朝朱五的背部、后脑砸去。旁边的打手也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朱五身上。
“噗——”朱五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在牛强衣襟上。但他那双臂膀却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动,反而越收越紧。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张秀才他们……就能出城了……
意识在重击下逐渐模糊,身上的疼痛也变得麻木。最终,他力气耗尽,手臂缓缓松开,伟岸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重重地栽倒在冰冷肮脏的巷道上,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张清三人正经过一家酒楼的后门。一辆运送潲水的板车停在那里,三个硕大的木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馊气。两个伙计正一边将空桶搬上车,一边与拉车的老汉闲聊。
“……真是晦气,城里好像在抓什么人,闹哄哄的。”
“管他呢,赶紧送出城完事,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清与杨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趁着伙计转身进去的工夫,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忍着刺鼻的气味,分别掀开三个潲水桶的盖子,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再将盖子轻轻合拢。
桶内空间狭小,污浊粘稠的残羹几乎淹到他们的胸口,那难以形容的气味几乎让他们窒息。但他们紧紧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伙计们帮忙将沉重的木桶搬上了板车。车轮吱呀作响,开始缓缓移动。
因为朱五引走了大部分人手,加之牛强生死不明,城门口只剩下三四个孙满的手下,他们紧张地盯着出城的人流,却不敢像在益安县那般放肆。
板车行至城门,那几人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这散发着恶臭的车辆,见拉车的是个熟面孔的老汉,桶里也不可能藏人,便厌恶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臭死了!”
守城兵卒更是掩着鼻子,连连催促。
板车就这样,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载着三个蜷缩在污秽中的人,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宝来县城门。
不知在颠簸和恶臭中煎熬了多久,板车终于在一片僻静处停下。拉车的老汉似乎是去方便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张清猛地顶开桶盖,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杨山和杨老汉也挣扎着爬了出来,三人浑身污秽,狼狈不堪,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庆幸与巨大的悲恸。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清理一下,便一头扎进道旁的密林,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向着京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去。身后,是朱五用生命为他们换来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