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西山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将三人渺小的身影吞没。杨老汉、杨山和张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全靠稀薄的月光辨认脚下。林中枝叶摩挲,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都让他们的心猛地一紧。
三人神色紧绷,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弄出过大的声响。杨山手持一根结实的木棍走在最前,既是探路,也是防身,他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异动。
忽然,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骤然出现,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三人脚步瞬间停滞,呼吸都为之窒住。杨山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将手中木棍攥得死紧,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年轻的身躯牢牢挡在了年迈的父亲和文弱的张清前面。杨老汉和张清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心脏怦怦直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紧张与恐惧。
那黑影动了,正朝着他们走来。随着距离拉近,借着透过林隙的朦胧月色,他们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貌——竟是常年在西山腰上居住的猎户朱五!他背着弓,腰间挂着短刀和些许猎物,一副夜归的模样。
朱五也认出了他们,古铜色的脸上露出诧异:“杨叔?山子?张秀才?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跑到这山里来了?”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权衡。张清微微点了点头,他们与朱五相识多年,知他为人仗义耿直,并非孙满那等恶霸的爪牙。
杨老汉这才松了口气,垮下一直紧绷的肩膀,老泪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声音带着哽咽:“朱五兄弟……是、是我们。没法子了……我闺女丢了,衙门不管,孙满那畜生又往死里逼债……我们……我们这是要去京城,告御状!这是最后一招了,拼了这把老骨头,看能不能把我闺女找回来……”
朱五听着,脸上的诧异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愤取代。他沉默了很久,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忽然,他抬起头,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得像他背上的箭镞,沉声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皆是一愣。
朱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巨石推开,声音沙哑而压抑:“不瞒你们,我闺女……几个月前也没了。我只当她不小心跌下了山崖,找了好久,连片衣角都没找到……我心里头,一直存着个疙瘩。今天听你们这么一说,衙门不管,孙满逼债……我琢磨着,我闺女恐怕也不是意外……”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痛苦与希望交织的火焰:“她说不定也还活着!我跟你们上京!这山路我熟,我带你们走,能快不少!”
张清看着朱五眼中那份同病相怜的痛楚与决绝,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朱五叔,那我们便同行!”
有了熟悉山路的朱五带领,他们绕开了好几处难行的陡坡,脚步果然快了许多。四个被残酷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怀着共同的伤痛与渺茫的希望,沉默而坚定地融入了大山的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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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深处,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朱五打头,四人沉默地在密林与山脊间穿行,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轻响,是他们打破寂静的唯一声音。无人说话,沉重的喘息压抑在胸腔里,每一次短暂的停歇都只是为了喝一口凉水、喘一口气,随即又被无形的鞭子催着继续前行。背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在孙满的阴影彻底被甩脱之前,没人敢真正放松。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爬上一处高坡。朱五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环抱的尽头,宝来县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遥远彼岸的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益安县在晨曦中苏醒,却带着一丝不安的躁动。
孙满手下的头号打手牛强,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挨家挨户“收账”。他们来到杨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哐哐砸了半天,里面死寂无声。
“他娘的,装死是吧?”牛强朝地上啐了一口,又带人冲到隔壁张清家,同样是砸门不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给老子把门砸开!”牛强怒喝。
手下三两下撞开两家的门扉,冲进去一看,屋内空空如也,炕上冰凉,稍微值钱点的物件和衣物都不见了踪影。
“强哥,人……人跑了!”一个手下慌张地回报。
牛强脸色一变,心知不妙,立刻带人火急火燎地冲向孙府。
孙满尚在妾室房中高卧,被牛强不知轻重地吵醒,满肚子邪火。他披着外袍来到前厅,二话不说,抬脚就踹了牛强一下,随即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骂道:“狗东西!天塌了?敢搅老子清梦!”
牛强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有丝毫怨言,弓着腰急声道:“爷,息怒!是……是那杨老汉一家,还有那张秀才,都……都跑了!家里都搬空了!”
“什么?!”孙满瞬间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溜圆,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吃了熊心豹子胆!欠了老子的钱,还敢跑?!”他胸口剧烈起伏,“派人!马上给老子派人去找!城门、码头,都给我盯死了!”
“是,是!”牛强连声应道,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爷,那张秀才是读书人,也跟着跑了,小的觉得……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们会不会是……想去别处告状?”
这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孙满最敏感的神经。杨老汉那种泥腿子他不在乎,但张清是个秀才,认得字,懂法度,他若铁了心要告……孙满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他眼神一厉,闪过狠毒之色:“你带几个得力的人,骑马出城,沿着去州府和邻县的路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把他们给老子截回来!”
牛强不敢怠慢,匆匆跑了出去。
孙满在厅里烦躁地踱了几步,越想越不踏实,索性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径直去了县衙。
钱县令刚起身不久,正在用早膳,见孙满一脸阴沉地闯进来,心下已猜到大半。孙满将张、杨两家逃跑的事说了,重点强调:“钱大人,那张秀才是读书人,心眼多,我怕他们跑到别处胡言乱语,节外生枝啊!”
钱县令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孙员外稍安勿躁。不过是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本官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宝来县。若他们真敢去宝来县衙胡闹,第一时间我们就能得到消息。”
孙满听了,心下稍安,忙拱手道:“有劳大人!孙某也已加派人手,出城沿路追捕,定不让他们逃脱!”
钱县令点点头,语气带着官场的冷漠:“放心,他们没钱没势,跑不远。这晋州地界,还不是他们能翻天的地方。”
孙满脸上堆着笑谢过,退出县衙。转身的刹那,笑容瞬间化为狰狞。
等抓回来,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他在心里发狠,绝不能让这几只蝼蚁,坏了他和京城里叔父、大殿下的大事!
山涧旁,溪水潺潺,四人寻了处隐蔽的洼地稍作休整。杨老汉和杨山将早已空空的水壶灌满清冽的山泉,就着冷水啃着怀里揣了一夜、已然发硬的干粮。
朱五蹲在溪边,捧水洗了把脸,指向山下:“顺着这山脊再走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能望见宝来县的城门楼子了。”
张清闻言,脸上却无喜色,他咽下口中的干粮,沉声道:“到了宝来县,也远未到松懈之时。唯有彻底离开晋州地界,方能稍安。”
杨山用力点头,眉宇间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凝重:“张大哥说得是。那孙满手眼通天,与州府官员皆有勾结。若在宝来县露了行踪,消息必定会传回益安。”
朱五听着,眉头紧锁,他常年居于山中,对官场之事知之甚少,此刻不禁问道:“就算到了京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该去何处鸣冤?那些高门大院,会理会我们吗?”
这话问到了杨老汉的心坎上,他握着水壶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与坚定交织的复杂情绪。进京告状的决心是真,可京城那般大,贵人那般多,他们这几条草芥般的性命,真能撼动那庞然大物吗?
张清看出他们的忧虑,放下水壶,语气虽轻,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试图以理法对抗不公的执拗:“朱五叔,杨叔,不必过于忧心。进了京城,我先写好状纸,去京兆尹府衙递状。若京兆尹不受理,我便去刑部衙门外击鼓。若刑部也不行,还有大理寺!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一级一级告上去,总有一处青天,能还我们一个公道!”
杨山也握紧了拳头,给父亲和朱五打气:“张大哥是秀才,懂得比我们多!我们就听他的!一路告上去,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
听闻此言,杨老汉和朱五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用力点头:“对!先平安到了京城再说!”
众人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朱五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山风带来了隐约却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从山下官道传来,方向直指宝来县!
“蹲下!”朱五低喝,四人迅速隐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透过枝叶缝隙,只见一队五六骑快马疾驰而过,马上汉子皆身着短打,神情凶悍,为首一人,正是孙满手下的打手牛强!
直到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尘土中,四人才敢探出头来。
杨老汉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他、他们追来了!这、这可怎么好?我们要是从城门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五眉头紧锁,望着宝来县的方向,沉吟片刻,果断道:“不能走城门了。我们多绕些山路,我知道一条猎户踩出的小道,能从后山直接插进宝来县西市附近。路上我打几只山鸡野兔,我们扮成下山卖山货的,尽量不惹人注意。”
张清立刻点头:“朱五叔此法稳妥,就依此计!”
朱五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三人,折返方向,朝着更深的密林钻去。脚下的路变得更陡更险,但为了那一线生机,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