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舞厅内,丝竹早已备好,以云嫣为首的六名舞姬身着统一的练功服,垂首静立,屏息以待。
公主驾临,众人再次行礼。公主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云嫣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好奇。
“你便是云嫣?”公主开口,声音比方才对待官员时柔和了些许。
“回殿下,正是奴婢。”云嫣上前一步,再次敛衽行礼,姿态优美,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嗯,”公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之色,“果然姿容出众,气度也好。本宫看过你考评时的诗作,灵性十足,非寻常舞姬可比。”
云嫣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努力保持镇定的神情:“殿下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公主笑了笑,转向教坊司众人,“都平身吧。让本宫看看你们排练的成果。”
“是!”奉鸾连忙应声,示意司乐开始。
乐曲声起,舞姬们随之而动。水袖翻飞,莲步轻移,排练的是新曲的初稿。公主看得颇为专注,时而颔首,时而凝眉。
一曲终了,公主并未立刻评价,而是先看向身旁的教坊司提点与奉鸾:“旋律倒是新颖,只是这编舞,似乎还未完全吃透新曲中的几分飒爽之气,柔美有余,劲道稍欠。诸位以为如何?”
奉鸾等人自然连声附和:“殿下慧眼如炬,一针见血!臣等回头定让韶舞加紧修改。”
公主又很自然地侧头看向孟砚之,询问道:“孟修撰,你通晓词曲,以为这乐曲节奏,与舞蹈编排可能更好地契合?”
孟砚之沉吟片刻,从容应答:“回殿下,臣以为,或可在过渡段加快鼓点,舞者的动作亦可随之变得更为利落,或能增添殿下所言之风骨。”
“此言甚是有理。”公主表示赞同,又与教坊司官员讨论了几句细节何处修改。
整个过程,公主的表现完全是一位沉浸于艺术创作、对新品精益求精的爱好者与领导者。她所有的关注点都在乐曲、舞蹈、编排之上,与教坊司官员和孟砚之的互动也全然围绕于此,看不出任何别的意图。
然而,在她与旁人讨论时,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场中静立的云嫣,观察着她的神态、气度以及听到某些修改意见时的细微反应。
全部程序走完,公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尤其对着云嫣道:“领舞者尤为出色,情绪拿捏,动作分寸,皆恰到好处。看来红袖坊在调教人上,确有过人之处。赏。”
身后侍女立刻端上早已备好的锦盘,上面是几匹上好的宫缎和一对玉簪。
云嫣与众人一同谢恩:“谢殿下赏赐!”
公主抬手免了她们的礼,目光再次落回云嫣身上,对左右道:“本宫对新曲的几处细节有些想法,需与人印证。云嫣,你随本宫到偏厅来。其余人等,继续排练。”她又转向林晚照,十分自然地道:“孟修撰,你也一同来,将本宫所思记录下来,斟酌入词,其余人等,暂且休息片刻。”
“臣遵命。”孟砚之起身领命。
奉鸾等人哪里敢有异议,反而觉得这是公主重视的表现,连忙躬身应“是”。
云嫣心脏微微加速跳动,她知道,真正的时刻,即将来临。她低眉顺眼,恭谨地应道:“奴婢遵命。”
于是,在一种完全公开、合规的氛围下,公主带着词臣和一名舞姬,来到了乐舞大厅旁的一间僻静偏厅。侍从在外守候,门扉虚掩,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隔绝外界,一切无可指摘。
一进入偏厅,门刚掩上,公主脸上那层温和的欣赏便迅速褪去,转化为冷静与急切。
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看向孟砚之:“孟修撰,你上次所言教坊司内的密室,位于那北侧窄楼梯处?”
孟砚之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清晰而快:“回殿下,臣昨夜潜入后,发现其入口极为隐蔽,位于那窄楼梯之下。墙面有机关,开启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其内甬道复杂,囚室众多,守卫巡逻颇有规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极快地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致方位图。
公主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锐利如鹰。她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随即转向云嫣,语气果断:“云嫣,你听着。本宫已拿到你给的图纸,红袖坊暗室之事,本宫已知悉。你做得很好,非常勇敢。”
云嫣听到公主亲口承认,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激动泪光,她连忙跪下:“殿下!奴婢……”
“起来说话,时间紧迫。”公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既已在此,便是暂时安全。本宫需要你回想,在教坊司受训期间,可知晓此类密室的存在?或听过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
云嫣被公主的强大气场所感染,迅速冷静下来,她努力思索,摇了摇头:“回殿下,奴婢……奴婢当时年纪尚小,终日被困于训苑,只知不听话的姐妹会被带走,却不知带往何处,从未听过地下密室之事。他们…他们定然防范极严,绝非我等可窥探。”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公主意料。她点点头:“本宫明白了。你如今在此,便安心排练,这是你最好的护身符。仔细观察,但切勿轻举妄动,若有任何发现,下次召见时告知本宫。”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你的仇,也是本宫要肃清的孽障。”
“是!奴婢明白!谢殿下!”云嫣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公主又快速对孟砚之道:“杂物废屋…好得很。孟修撰,你提供的位置至关重要。本宫会另派绝对可靠之人,根据你所述,再去确认机关与守备情况。”
交代完最紧要的事,公主声音略微提高,恢复了谈论公务的语调:“嗯,方才所说的那几个节拍改动,和加入水袖的动作,云嫣你可记下了?回去好好练习,务必精益求精。”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云嫣立刻恭敬回应。
“好了,出去吧。”公主挥挥手。
云嫣再次行礼,低垂着头,恭顺地退出了偏厅,脸上那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去,却被她极力压抑着,看不出丝毫破绽。
偏厅内,公主与孟砚之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次“亲自督查”,收获远超预期。
公主銮驾回到府邸,书房门刚一关上,方才在教坊司那温和专注于艺术的神情便从昭阳公主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锐利。
“今日,收获不小。”公主缓步走到窗边,声音平静无波。
孟砚之立于下首,闻言接口道:“殿下今日信步北侧,教坊司众人,尤其是奉鸾,当时的惊惶失措虽极力掩饰,却已是昭然若揭。”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的判断,“经此一吓,他们必然如惊弓之鸟。”
公主转过身,眸中寒光微闪:“不错。他们做贼心虚,生怕本宫一时兴起,非要下去看个究竟。此刻心中必然惴惴不安,定会急于确认那下面的‘东西’是否安然无恙,甚至…可能会急于转移。”
她冷笑一声:“恐慌之下,最容易露出马脚,也最容易犯错。”
孟砚之颔首:“殿下所言极是。臣推测,就在今夜,他们极有可能会有动作。或是加强守卫,或是…暗中转移。那北侧楼梯附近,今夜必不会平静。”
“本宫也是此意。”公主走到书案前,并未坐下,而是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如同下达了一道无声的命令。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下方。
“都听见了?”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是,殿下。”暗卫首领的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
“即刻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教坊司,尤其是北侧区域。所有出入之人,所有异常动静,给本宫一一记录在案,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
“记住,”公主的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气,“你们的任务只是监视,如非对方意图销毁核心罪证,绝不可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本宫要看的,是他们自己乱起来的样子。”
“属下明白!”暗卫首领干脆利落地应道,身影随即向后一退,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公主的目光与孟砚之交汇,两人眼中是同样的了然与期待。
鱼饵已投下,网已悄然撒开。
现在,只需等待。
教坊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值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奉鸾脸色铁青,来回踱步,早已没了在人前的半分谄媚。太常寺派来的司乐、以及教坊司另外两名核心官员皆在场,个个面色凝重。
“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奉鸾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压抑的恐慌而显得有些尖利,“公主殿下今日看似随意,却差点就信步走到了那北楼梯口!
虽然表面功夫我们都做足了,排练也挑不出错处,可她若是日日都来,这般‘兴致盎然’地四处‘参观’,难保哪天不会……”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难保哪天公主不会突然要求下去看看那个“废弃的杂物库”。
“奉鸾大人所言极是。”司乐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后怕,“今日实在是险之又险!殿下虽未强求,但那眼神……分明是起了疑。日日这般提心吊胆,绝非长久之计。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心思难测,万一……”
另一名官员擦着额头的冷汗附和:“谁能想到殿下会对那等偏僻角落感兴趣?咱们之前只防着账目密室,却疏忽了这边……如今看来,那底下怕是不能再留人了。”
奉鸾眼中闪过一丝狠决,压低了声音,做出决定:“没错!不能再等了!公主这几日都会来,夜长梦多!必须趁着今夜,立刻把人转移出去!”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急促地吩咐下去: “听着!等夜深人静,坊内彻底熄灯之后动手。” “用最后面那辆运泔水的旧车,那车味道重,能盖住些气味,平日也常夜间出入,不易惹眼。”
“把人从密道带出来时,用黑布罩头,捆扎实了,嘴里塞紧,绝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从西侧那个废弃的角门走,那条路这个时辰绝无人迹。” “分成两批走,一批走水路,一批走陆路,具体路线按之前约定的备用方案三执行。送到南郊那两个庄子上分开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每说一句,在场人的脸色就白一分,都知道这是在走一步险棋,但眼下已无更好的选择。
“动作都给我干净利落点!谁要是出了纰漏,惊动了任何人……”奉鸾的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就不必回来见我了,自己跳进护城河里了断,还能得个痛快!”
众人心中一寒,齐齐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奉鸾疲惫又焦虑地挥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今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几人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去,各自准备。奉鸾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只觉得那风声如同哀嚎,一股巨大的不安将他紧紧攫住。
他只盼着这场深夜的转移,能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京城的黑夜,不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