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选结果公布的当日下午,云嫣的房门再次被不客气地推开。
来的不是孙妈妈,而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刘主事。他依旧是那副看似和气却透着阴鸷的模样,反手将门关上,不大的房间顿时显得有些压抑。
他并未坐下,只是踱步到云嫣面前,用那种令人不适的、上下打量的目光扫视着她,仿佛在检查一件即将送出的货物。
“云嫣姑娘,恭喜啊。”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黏腻,“能被公主殿下钦点,调入教坊司排练新舞,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云嫣垂首站着,屏住呼吸,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警惕。
刘主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寒意:“这教坊司嘛,规矩大,贵人多,比不得红袖坊能由着你些许性子。去了那边,招子放亮些,舌头管牢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记得,什么该忘了……我想,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一再提醒。”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尤其是,你得给我牢牢记住——你这次去,是‘第一次’去教坊司!你只是红袖坊精心培养、献给殿下为新曲献艺的舞姬。你从前在那儿经历过什么,听见什么见过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透出来!要是让咱家知道你敢自作聪明,跟人嚼什么舌根……”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
“到了那儿,你的差事就是排练,跳好你的舞,取悦公主殿下。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准打听,不准过问!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他语气刻薄,“安安分分,你或许还能有条活路,甚至得些赏赐。若是出了半点纰漏……”
刘主事用肥短的手指,虚点了点云嫣的心口,力道不重,却侮辱性极强:“……后果,不是你,也不是你任何一位‘故人’能承担得起的。明白了吗?”
云嫣自始至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她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吓到了,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
“……是。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去排练歌舞的。”
刘主事对她这副顺从畏惧的样子似乎很满意,脸上的假笑又回来了:“嗯,明白就好。好好准备吧,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说完,他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嫣一眼,这才转身开门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
云嫣缓缓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恐惧?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深藏的讥讽。
他们怕了。
他们越是如此紧张地警告、威胁,就越证明公主殿下和孟大人的方向是对的,证明她即将去往的地方,藏着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秘密。
“第一次去……只排练歌舞……”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会的。
她会好好地、“第一次”去见识一下,那个她曾度过了十一年地狱时光的地方,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次日
教坊司中门大开,所有有品级的官员、有头脸的司乐、韶舞皆身着公服,垂手恭立,气氛肃整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銮驾停稳,昭阳公主在孟砚之的随侍下,仪态万方地步下车辇。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着一身鹅黄色宫装,外罩云纹纱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皇家威仪。
“臣等恭迎公主殿下千岁!”以奉鸾为首的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平身吧。”公主声音平和,却带着天然的疏离感,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奉鸾那笑得过分热切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奉鸾连忙起身,弓着腰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笑容,声音又尖又柔:“殿下大驾光临,实乃教坊司上下无上荣光!排练的姑娘们都已精心准备,在乐舞厅候着了,能得殿下亲临指点,真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殿下这边请,小心台阶。”
公主却并未移动脚步,她微微抬手,止住了奉鸾的动作。
“奉鸾大人不必心急。”她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仿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本宫久闻教坊司规整严谨,乃天下乐舞之中枢,却一直未曾得暇细细观览。今日既然来了,倒也不急于一时的排练。”
她转回头,看向奉鸾,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如,就先请奉鸾大人引路,带本宫与孟修撰四处看看,也好让本宫瞧瞧,这为我大齐培育了无数雅乐英才之地,究竟是何等气象。”
奉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刹那,虽然极快地恢复,但那眼底闪过的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却没有逃过公主和孟砚之的眼睛。
参观?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案之内!他满心只想着赶紧把公主请到排练厅,完成“指导排练”的过场,万万没想到公主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他岂敢拒绝?连忙再度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已带上了几分勉强:“呃…是是是!殿下有此雅兴,是臣等之幸!只是…只是司内多是些粗陋房舍、乐库工坊,恐怕…恐怕会污了殿下的眼。”
“无妨。”公主淡淡道,已率先向前走去,“本宫倒觉得,正是这些日常运作之处,才见真章。带路吧。”
奉鸾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快步赶到前面引路,腰弯得更低了,口中连声道:“是是是,殿下请,殿下小心脚下…这边是乐工们日常排练的偏殿…那边是存放寻常乐器的库房…”
他的介绍开始变得有些干巴巴的,眼神不时地飘向那些通往更深、更隐秘区域的路径,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公主看似随意地漫步,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将沿途的布局、岗哨、人员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孟砚之安静地跟在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她知道,公主正在以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打乱对方的阵脚,并将探查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这场无声的较量,从公主踏入教坊司的第一步,就已经开始了。
公主一行人缓步穿行于教坊司的回廊与厅堂之间。公主看似随意地询问着乐工的培养、曲目的编排,奉鸾则亦步亦趋,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所有说辞都严谨官方,挑不出丝毫错处,却也毫无温度可言。
“教坊司遴选人才,首重天赋根骨,皆由地方官荐或民间采选,身家清白者方可入籍。入司后,由资深司乐、韶舞悉心教导,规行矩步,以期日后能为宫廷盛事效力……”奉鸾熟练地背诵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不知不觉间,队伍接近了建筑群的北侧。此处的光线似乎都晦暗了几分,人声渐稀,一条不起眼的窄楼梯通向下方,隐没在阴影之中,与周遭的规整雅致显得格格不入。
孟砚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条楼梯,心脏微微收紧——正是此地!在经过那楼梯口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幽深的入口。
昭阳公主正听着奉鸾的回话,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孟砚之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含笑听着,待奉鸾一段话说完,她便自然而然地转身,仿佛被廊外一株半枯的盆景吸引了目光,脚步轻移,看似漫无目的地朝着北侧那条窄楼梯的方向信步走去。
就在公主转向的瞬间,身后跟随的那一群教坊司官员,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那种表面上的轻松恭谨瞬间冻结。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难以控制地投向那条楼梯入口,脸上浮现出或多或少的惊慌与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奉鸾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抢上前,不再是引路,而是近乎失礼地稍稍拦在了公主侧前方,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僵硬,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殿下!殿下请留步!那边……那边去不得!”他伸手指着那条幽深的楼梯,语气夸张地解释道:“那边是废弃多年的杂役通道,底下早就改成了堆放破损乐器、废弃杂物和一些……呃……垃圾浊物的库房!又脏又乱,常年无人打扫,怕是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鼠蚁之物!若是污了殿下的裙裾凤履,臣等万死难辞其咎!还请殿下移步,乐舞厅在东边,那边宽敞明亮……”
他的话语又急又快,充满了过度解释的意味,反而透出一股心虚。
昭阳公主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强行突破,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转过头,一双凤眸清凌凌地扫过奉鸾那张渗出细汗的脸,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仓惶、纷纷低头避开的官员们。
每一个人的异常反应,都被她清晰地收入眼中。
她脸上那抹闲适的浅笑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哦?竟是如此。”公主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是堆放无用之物之地,那确实没什么看头。奉鸾大人倒是提醒得是。”
她说完,竟真的从善如流,优雅地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奉鸾所指的、灯火通明的东边乐舞厅方向走去。她转身离去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奉鸾汗湿的鬓角,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奉鸾等人如蒙大赦,连忙暗松一口气,擦着冷汗,快步跟上,簇拥着公主离开,仿佛生怕她再改变主意。
然而,公主和孟砚之心中都已雪亮。
那条窄楼梯之下,绝不是什么废弃的杂物库。
那里面,藏着教坊司见不得光的、最核心的秘密。
公主的这一次“无意”靠近,虽未真正踏入,却已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抵在了对方最致命的要害之上,试探出了他们最真实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