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死死盯着孟砚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雅的大理寺卿不仅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还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那种“你已经把底牌全亮出来了,可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淡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觉得被看轻了。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泛起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你知道去年火神是怎么收人的吗?呵……那是我送给他们的‘神罚’。”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段回忆从胸腔深处掏出来一般,目光落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去年火神祭前夜,我和村里的刘三儿、孙大,去后山崖边勘察地形。那地方三面环林,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崖顶,崖下是几十丈深的乱石滩。我提前在崖顶的树杈上绑了三个特制的烟火筒,里面掺了极细的银花散和磷粉。”
他转回头,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骄傲,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子时,我点燃了引线。烟火没有冲上天,而是贴着地面横向炸开。你们知道那种光有多亮吗?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十倍!”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沉溺于回忆的颤栗:“在极暗的夜里突然炸开,人的眼睛会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眼前一片巨大的、扭曲的红色光斑。那光斑的形状,我调了三次,活脱脱就是一张怒目圆睁的火神面孔!”
刘奎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刘三儿当时就在我身后,他亲眼看着那张‘火神’的脸在崖边凭空出现,吓得连惨叫都变了调,转身就往回跑。而我早就在来时的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和滑石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多年积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那个被火神‘选中’的倒霉蛋孙大,被强光刺瞎了眼,又被刘三儿的惨叫吓破了胆。他以为自己在逃命,拼命往没有火光的地方跑。可他不知道,他每退一步,都在往崖边靠近。我算准了人的恐慌心理,人在极度害怕时,视野会变窄,根本注意不到脚下的地形变化。他以为离崖边还有十几步,其实……”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而残忍,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森然:“其实他脚下已经是空的。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这么直挺挺地掉了下去,连骨头都摔碎了。刘三儿以为火神真的显灵收了人,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下山,从此对火神敬畏到了骨子里。”
说到这里,刘奎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孟砚之。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副姿态分明是在说:怎么样?我的“神罚”,你还觉得是小把戏吗?
然而,孟砚之并没有如他预料般露出震惊或恐惧的神色。
她静静地听完,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味一道火候欠佳的菜肴。片刻后,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短促而轻,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却又觉得可笑的东西,精准地扎进了刘奎最脆弱的神经里。
“原来如此。”孟砚之抬起眼帘,目光清明而冷冽,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合适的风向,再利用强光致盲,制造视觉残留,再借同伴的恐慌切断他的方向感……想法确实巧妙。”
她微微倾身,看着刘奎瞬间僵住的脸,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但也仅仅是想法巧妙罢了。你太依赖受害者的‘恐惧’了。如果不是他自己慌了神、本能地往右退,他根本掉不下去。”
她站直身子,眼神中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靠天意和巧合杀人,还沾沾自喜地当成自己的‘神罚’。刘奎,你这些把戏,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刘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眼底那层狂热的骄傲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一针戳破了的皮囊,里面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漏出去。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那句“上不得台面”像是一把刀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让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孟砚之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换我来做,我不会把机关放在崖顶的树杈上。风吹日晒的,引线受潮怎么办?银花散和磷粉的配比稍有偏差,那光就不够亮、不够像人脸。你被‘巧合’成全了太多次,就以为自己真的掌控了一切。”
她往旁边踱了两步,像是在闲庭信步,语气却字字清晰:“我会在崖壁上凿一个隐蔽的石龛,将烟火筒嵌在石龛里,外面覆盖一层薄薄的石灰岩片,用一根细铜丝引到崖底。铜丝中空,内穿浸过火油的棉线,铜丝比麻绳耐潮、不燃,埋在土里不会被发现。引信点着之后,烟火从石龛中水平喷射而出,方向和高度都可以固定。月光照在石灰岩片上会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不会引起注意,可一旦烟火炸开,那片岩壁就像一面镜子,把光聚拢、反射、放大,远比你在树杈上绑三个烟火筒的效果要集中得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随手翻到的戏法。可刘奎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便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猜过孟砚之会质问他、会训斥他、会用律法来压他——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孟大人会用一种“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手法”的语气,把他引以为傲的“神罚”拆得干干净净,然后轻飘飘地扔在地上,又随手补了一刀。
“至于让受害者往崖边跑——”孟砚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寡淡,“你铺的松针和滑石粉太粗糙了。有经验的猎户走上去立刻能察觉脚下的异样。换做是我,我会在崖顶靠近崖边的位置挖一条细槽,槽里填上湿泥和苔藓。夜深露重,苔藓会变得极滑,可它在月光下和周围的泥地没有区别。人踩上去时不会有明显的异物感,可一旦重心偏移,那一步,他就回不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刘奎反应。
刘奎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方才那股子近乎癫狂的骄傲和得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抬起头看着孟砚之,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与自己有些相似,不是相似在经历,而是相似在那种把一切都算计到毫厘之间的执念。可不同的是,孟砚之比他更冷静、更精密、更无懈可击。他用了几年时间反复打磨的那些“完美谋杀”,在孟砚之口中不过是“充满破绽的巧合”。
刘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比他更可怕。那些年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可此刻他发现自己连孟砚之的深浅都摸不到底。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砚之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像是看了一场冗长戏码终于到了结尾的不耐:“刘奎,你那些把戏,看来也就这样了,到此为止吧。”
刘奎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困惑地望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确认自己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砚之见他这副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案旁边。她的目光扫过刘奎身后那座牌位,又落回他脸上:“这屋里你不是弄了一条暗道吗?暗道的机关就在牌位下面,对吧?”
刘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以为那条暗道是他最后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可孟砚之说起来就像在说一件摆在明面上的事,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孟砚之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道:“你想利用暗道脱身。可你若是凭空消失了,官兵一定会封锁火树村进行搜查。到时候你还想潜伏在附近、找机会继续报复火树村,根本不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刘奎那张逐渐僵硬的脸:“所以你的目的是假死。自己躲进暗道,然后炸毁整间屋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被炸死了。等你‘死了’,官兵撤走之后,你再从暗道里爬出来,找机会继续你的计划。是吧?”
刘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他那副样子,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的茫然:“……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今天是躲不过去了。输给孟大人,我心服口服。”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终于认了命的人,等着最后的判决落下来。
孟砚之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刘奎意想不到的平淡:
“刘奎,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刘奎抬起头来。
“你的仇,本官不在乎,因为那些蠢货确实该死。但你的命,律法必须收。”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公主殿下近日为奉州百姓安置之事烦忧,在城外购买土地,而你这‘鬼神之说’让火树村大片土地荒废至今。本官要的是奉州的安宁,是公主殿下的安心。”
她看着刘奎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既然这么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你可以‘死’,但你的命从今天起归本官。奉州之外,随你去哪但不可再弄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但若敢再踏回奉州地界半步,本官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把这片地腾出来,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刘奎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他愣了片刻,忽然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大,却带着一种积压了多年的郁结终于被强行斩断的苦涩。
“孟大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认命的平静,“原来大人你不是为查案来的,是为了给公主殿下腾地方。小人明白了。”
孟砚之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明白就好”。
刘奎笑了一阵,渐渐收了声。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孟砚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今日之后,我不会再出现在奉州境内。也不会再搞那些机关。大人放心。”
她看着刘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带情绪的了结:“看在你识趣的份上,本官告诉你,村长和其他与火神祭有直接关系的人,都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刘奎听了这句话,站在那里,看着孟砚之。那双一直紧绷的、带着恨意的眼睛忽然间软了下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塌了、碎了、又像是终于被放下了。他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弯下腰去,额头贴地,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
“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