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孟砚之和昭阳吃过早饭后,便一同出了门,往村长家去了。
村长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火神祭后的伤者需要送到县里医治,还有几户人家托人捎带药材和日用杂货,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一地。村长忙得脚不沾地,见孟砚之和昭阳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俩又有啥事?"
孟砚之走上前去,语气客气而自然:"村长,我们想跟去县上买药的车一同去县城一趟,买些东西带回来,过几日书稿写完了便准备走了。"
村长正忙着清点袋子上的数目,没太在意她的请求,只挥了一下手:"行,等车来了你们一起走。那辆小驴车正好要拉些杂货,你俩坐后斗上挤一挤,将就一下。"说完便又转过头去跟人核对东西了。
孟砚之道了谢,拉着昭阳退到院门口等着。不多时,一辆驴车从村道那头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车不大,前面赶车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哥,后面堆着几只麻袋和竹筐,后斗剩了不大不小的空处,勉强够两个人并肩坐下。赶车的大哥看了他们一眼,又问了一句:"就是你们俩要搭车?"
孟砚之应了一声,扶着昭阳让她先上了车,自己再翻身坐上去。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村口,沿着土路朝丰源县的方向走。早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田野和树影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昭阳坐在后斗上,微微侧过身避着风,衣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孟砚之坐在她身旁,一手扶着车帮,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不适。
赶车的大哥是个嘴闲不住的人,车一上路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他说自己是村里被雇来专门跑县里采买的,平时拉药材和日常用度,火神祭后活儿比以前多了一倍都不止。又说起村里这几年走了不少人,田都荒了,想找个帮手都难。
孟砚之听着,偶尔应几句,没有多问。赶车的大哥说到兴头上又说起了县里的医馆哪家药便宜、哪家掌柜实在,又说起西街有家铺子的酱菜做得好,城里人都专门跑来买。孟砚之笑着道谢,记下了他说的地方。
到了丰源县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一杆高。驴车停在了街口的医馆门前,赶车的大哥将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孟砚之道:"我去买药,还要去别处采买些东西。你们要买什么尽管去买,大约一个时辰后,我在这个医馆门口等你们,别耽误太久就行。"
孟砚之从腰间摸出一吊钱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大哥辛苦了,留着买碗茶喝。"
赶车的大哥接过钱,捏了捏分量,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客气了!迟一些也没事,我在这儿等你们。不过也别太晚了。"
孟砚之应了一声,拉着昭阳转身融入了街头的行人之中。
丰源县的街面比火树村热闹了不知多少倍。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有吆喝的小贩,有往来挑选货品的妇人,有蹲在墙角打盹的老人。昭阳走在街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市井烟火气,脚步比在火树村时轻快了许多。
孟砚之带着昭阳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旧木招牌的店门前停了下来。她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哟,公子回来啦!"
掌柜还记得这个说话客气、带着年轻娘子的书生,尤其是那娘子虽然穿着寻常布衣,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让他印象颇深。
"去火树村写书写得怎么样了?"掌柜的放下算盘,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这都好几日了,东西可写出了些眉目?"
孟砚之面上露出一丝为难道:"还行,有些素材了。这次回来买些东西还要回去,争取把书稿尽快写完。"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昭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就是连累了我娘子,跟着我在那地方吃苦。也快结束了,写完就能走了。"
掌柜的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昭阳,叮嘱道:"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们可得当心。不过公子你胆子也大,寻常人哪敢往那跑。"他又跟孟砚之闲话了几句,便不再打扰他们。
孟砚之和昭阳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门,两个侍卫立刻站起身来。他们一直在客栈里等着消息,见孟砚之进来,面色都绷着,显然也知道今日有正事要办。
孟砚之没有废话,关上门后直接道:"我们走后,你去县衙通知县令,让他多安排些人手,到火树村村口附近待命。注意隐蔽,不要让人察觉。等到信号,再带人进村。"
侍卫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与昭阳一同下了楼。出了客栈之后,昭阳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把村长和那些相关的人都带走?"
孟砚之偏头看了她一眼,一边走一边道:"是。活人祭祀的事十有**是真的,村长脱不了干系。必须一并带回去审问。案子结了之后,火树村的事公之于众,才能真正消除影响。那些绕着村子不敢靠近的人、不敢嫁娶的人、不敢做生意的人,才能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昭阳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同:"案子了结之后,我会让奉州府衙出面,重新登记火树村的田产和人口,把那些空置的宅基地划入安置计划。这个村子不该就这么荒废掉。"
孟砚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在街上又走了一段。孟砚之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了下来,买了三盒点心——一盒桂花糕,一盒杏仁酥,一盒枣泥卷。她又想到什么似的,多包了一盒松子糖放在昭阳手里:"带回去放着,张婆婆照顾了我们这些天,给她也带一份。若是饭菜实在不合口味,便用糕点垫一垫,别空着肚子。"
昭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子糖,又看了看孟砚之那副自然而然替她想着各种琐事的模样,没有推辞,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在街边一家酒楼里打包了几样热菜——一碟酱牛肉、一包荷叶烧鸡、一碗炖得酥烂的莲藕排骨汤,用油纸包好扎紧,提在手里。
回到医馆门口的时候,赶车的大哥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买好药和杂货,正坐在车前抽着旱烟,见孟砚之和昭阳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便起身接过东西往后斗上放。
孟砚之走到昭阳身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之前病了一回,虽然好了,可还是再让大夫看看吧。免得身体还没好透,回去了又反复。"
昭阳本想拒绝,可对上孟砚之那双认真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孟砚之带着她进了医馆,找到坐堂的大夫把了脉。老大夫闭着眼按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昭阳的面色和舌苔,说了一通"身体底子偏虚""近日劳顿过甚"之类的话,最后开了几副温补的药包,叮嘱"多歇少动,饮食温热"。孟砚之站在一旁,一字不落地听着,等大夫写好了药方又细细问了一遍煎法,才拿了药包出了医馆。
赶车的大哥见他们出来了,把买好的东西往车上放好,又抖了抖缰绳,招呼道:"坐稳了,这就回去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丰源县的城门,沿着来时的土路,朝那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慢慢走回去。孟砚之坐在后斗上,一手扶着车帮,一手稳稳地压着那包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昭阳。昭阳正侧着脸望着远处的山影,晚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在她脸颊上掠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孟砚之没有出声打扰她。驴车的轮子轧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沉默的大山在低低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调子。昭阳看了好一会儿,收回了目光,偏头对上孟砚之的视线,什么也没说,只弯了一下嘴角,又转过去继续看远处。
孟砚之和昭阳回到张婆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和铁锅的气味,张婆婆正蹲在灶房门口,把一把干草往灶膛里塞,准备做午饭。她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来看见两人回来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道:"你们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做饭。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孟砚之快步走过去,抬手拦住了她往灶房走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婆婆别忙了。我们从县城带了吃食回来,今日就吃现成的,您也歇一歇。"
张婆婆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孟砚之已经把手上拎着的油纸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层一层地揭开。酱牛肉的香气、荷叶烧鸡的咸香、莲藕排骨汤的温热气息一起散开来,在院子里格外诱人。
孟砚之又从取出那包专门给张婆婆买的糕点,递了过去:"婆婆,这是给您带的。这几日承蒙照顾,一点心意。"
张婆婆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可使不得!我一个老婆子吃什么糕点,你们小两口自己留着吃吧。小姑娘身子弱,该多吃点好的。"
昭阳公主走上前来,接过那包糕点,轻轻放到张婆婆手里。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咳嗽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不忍拒绝的坚持:"婆婆若是不收,我便住得不安心了。您就当是为了让我住得踏实一些,收下吧。"
她又补了两声轻咳,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张婆婆看着昭阳那张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听着她那两声"虚弱"的咳嗽,哪里还舍得再推辞,便接过了那包糕点,连声道谢,又念叨了几句"小姑娘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孟砚之站在一旁,看着昭阳那副"咳嗽得恰到好处"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两人一起把打包的饭菜摆好,张婆婆也搬了凳子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午饭。张婆婆夹了好几块酱牛肉放到昭阳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嘴里不停地说着"多吃点多吃点",昭阳低头应着,竟也真的比往常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张婆婆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涮,孟砚之和昭阳回了房间。门关好之后,昭阳在桌边坐下,看着孟砚之,开口问道:"接下来怎么安排?"
孟砚之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今晚我先去刘奎家看看。他若是回来了,明日就按计划行事。"
她将思路理了一遍,缓缓道:"明日一早我去找村长,让他召集全村人,到火神祭那片空地集合。我会把这几日查到的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鬼火、鬼声、血泪、爆炸——一一当众拆穿。然后,我会把怀疑的对象引向刘奎,把在他家发现的那些东西一并说出来。"
昭阳听着,没有打断她。
"刘奎若知道了自己已经被盯上,必然会有动作。他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家里的暗道脱身,先藏起来再找机会。"孟砚之的声音沉了几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局,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众拆穿。只要他慌了、动了,我们就能抓住他的破绽。"
昭阳公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他明日会到场吗?"
"会。"孟砚之笃定地回答,"我找村长的时候,会告诉他让所有人务必到场,就说有关于火神祭的要事宣布。刘奎对火神祭极其在意,他不可能不好奇。况且他做了那么多事,最想知道的就是别人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一定会来。"
昭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然后道:"这样也好。若是继续等他动手,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他还会再弄出什么害人的机关来。"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毕竟飞硫引雷那样的东西,再有一次,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孟砚之点头:"所以不能再让他藏在暗处了。只有把他逼到明面上来,才能抓住他。"
昭阳公主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只小竹筒,轻轻放在桌上。竹筒一头封着纸捻,是她从行宫出来时顺手带上的。"这是我让泽兰准备的信号烟火,关键时刻点燃,远山也能看见。"
孟砚之看着那只竹筒,伸手接了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明日,等刘奎有了动作,你便拉开,通知我们在村外安排好的人,进村"。
夜深之后,孟砚之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往刘奎家走去,而是先绕到村后的小山坡上,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站定,远远地望着半山腰那座独门独院。夜色中,刘奎家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他回来了。
孟砚之在那棵树后站了片刻,确认灯火没有再移动也没有熄灭,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张婆婆家。
她进屋的时候,昭阳还没有睡。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做信号烟火的竹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向她。昏暗中孟砚之朝她微微颔首,低声说了三个字:"他回来了。"
昭阳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竹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到了孟砚之面前,然后靠回床头,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明天的一切了。孟砚之在桌边坐下,将那只竹筒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火折子就放在旁边,又将明日要用的东西一一理好,这才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躺下。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又被风吹散了。明天,这座被鬼火和恐惧笼罩了几年的村子,终将迎来一个真正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