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多了。她睁眼看了一会儿床顶,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心里默默感慨师父的药确实是救命的东西。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目光扫过屋内,看到昭阳正坐在窗边。也没有在看什么东西。她就只是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孟砚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安静得像一尊已经坐了许久的石像。
孟砚之看了她几息,轻声开口:“公主。”
昭阳没有立刻转头。过了片刻,她才像是从很远的思绪里收回神,慢慢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孟砚之身上。昭阳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眼神里没有往常的从容,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沉的注视。
孟砚之以为出了什么事,撑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是出了什么事吗?”
昭阳没有回答。她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孟砚之走近一步,然后又走近一步,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反常。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敢相信的事。
孟砚之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问了一遍:“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昭阳这才伸出手,掌心摊开,一块玉佩垂了下来。边缘有些磨损,绳结是旧的,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收了许多年的东西。她把玉佩递到孟砚之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哪来的这玉。”
孟砚之看清那块玉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下意识摸向胸口那个锦囊——空的。她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向昭阳的脸。昭阳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她就那样举着玉佩,等她开口。孟砚之沉默了很久,垂下眼睛,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
“臣,林晚照,参见公主殿下。”她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昭阳像是被什么力量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眼前的场景和十年前重叠——那时的林晚照也这样跪在她面前,抬头冲她笑,喊她小公主。她退后一步,本能地想拉开一点距离。
孟砚之一直没有抬头。她跪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等待着昭阳开口。过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像凝住了,昭阳才终于出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平静:“你什么时候认出本宫的?”
“在公主府商讨赐婚之事时,”孟砚之的声音很轻,“无意间看到了那个草凤冠。”
昭阳的眉微微皱起:“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本宫?”
“臣身份特殊,不便相认。”孟砚之顿了一下,犹豫一瞬才说出口:“不想给公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昭阳被这句话气笑了,但声音里没有暖意:“林晚照。”
孟砚之浑身一震。十年了,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来,目光撞上昭阳的视线。
昭阳没有管她那一瞬间的恍惚,径直说了下去:“你不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如今做到大理寺卿,不就是为了回来报仇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察觉指尖微微发颤。她心痛得几乎有实感,昭阳看着眼前这张她早已熟悉的脸,第一次意识到这张脸下面藏着另一个人,而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孟砚之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近了一步,目光柔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小公主,还记得当年分别时我说过,再见面会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吗?”
昭阳怔住了。她没想到孟砚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件事,这和她想象中对峙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她冷冷看着她:“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说这些,本宫就会念及旧情饶过你?”
孟砚之没有后退,也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不好奇我要送小公主你什么吗?至于你饶不饶过我,那都不重要。”
昭阳看着她,冷笑了一声,像是要压住自己内心的松动:“既然你这么说,那便说说看,你要送本宫什么特别的礼物?”
孟砚之看着她的眼睛,那笑意底下露出一点接近癫狂的认真:“臣,把这天下送给殿下,可好?”
昭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疯了?和本宫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本宫处死你?”
孟砚之没有退缩,她眼中的那点癫狂散去了,露出底下的悲伤和决然:“公主,你只需告诉臣,这礼物你收,还是不收。”
昭阳盯着她的眼睛。孟砚之是认真的。她没有在开玩笑,没有在试探,那双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悲凉,也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笃定。她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她想知道为什么,于是她问了出来:“为什么要把天下送给本宫?”
孟砚之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沉重:“因为我要这世上的风雨都跪在你脚下,再没有人敢欺负你,再没有人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昭阳被这句话镇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应,思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自己在宫中的每一步,父皇越来越不加掩饰的不满,太子视她如眼中钉,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她一直在谋划,可她从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置,但孟砚之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她一直没敢往里看的门。如果她站得不够高,这一切谋划都可能只是徒劳。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说得倒轻巧,你拿什么送。别这礼本宫还没拿稳,就摔到了地上。”
孟砚之听懂了。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看着昭阳,语气沉稳而郑重:“臣,必定会稳稳的,把礼物送到殿下手中。”
昭阳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十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冷静、精于算计的人。她不知道这十年她是怎么过的,但她想,应该很难吧。不然她不会变成这样。
“好。”昭阳说,“既然你这样说了,那等你把这礼物送到本宫手上时,本宫必定收下。”
孟砚之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起来。她什么都没想,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昭阳。
昭阳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感觉到孟砚之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声音低而坚定:“放心,小公主。我一定会稳稳地送到你手上。”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一直梗在喉间的那句话问了出来:“那你的仇呢?不报了吗?”
孟砚之没有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等到殿下登上顶端,我的仇,也就报了。”
昭阳品了品这句话,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要自己去复仇,她要让整个局面的本身改变,来替她清算一切。她不是把仇恨放在手边,而是把它交给了更大的棋局。
她终于伸出了手,轻轻回抱住了孟砚之。她想,能让她信任的人,这世上始终只有这一个人。
两人就这样抱着。
昭阳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还是带了几分习惯性的端持:“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孟砚之这才像是被提醒了一样,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昭阳脸上,带着一点她很少在人前露出的轻快。昭阳没有接她的目光,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动作如常地整了整衣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砚之跟了过去,在对面坐下。
昭阳伸手去拿茶壶,指尖刚碰到壶柄,孟砚之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替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昭阳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当年林家——”
她顿住了。那个词太重,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继续:“满门抄斩,林家小姐被押入教坊司,没多久就病逝了。你……怎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孟砚之明白她的意思。孟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绕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是云雀。”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力气:“云雀替我死的。”
昭阳没有说话。她脑中浮现出那个小丫头的模样,跟在林晚照身后,总是低着头,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怯。她记得那张脸,记得她的名字,也记得当年林晚照提起她时,语气里的亲昵和随意。她垂下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压了一下。
孟砚之感觉到她的沉默,抬起头来,像是想把这气氛带过去:“都已经过去了。虽然仇还没报完,但当年直接害死云雀的人——张允,已经被我杀了。”
昭阳记得。少女失踪案查到最后,暗卫回报说孟砚之亲手杀了张允。她当时没有多想,张允本就是该死之人。原来那是林晚照在替云雀讨债。
她看着孟砚之:“你跟进少女失踪案,就是为了报仇?”
孟砚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破了案,不但能报仇,也能让我在这权力中更进一步。翰林院对我毫无帮助。当然——”她端起茶杯,朝昭阳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能顺利破案,也多亏殿下鼎力相助。”
昭阳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复仇做铺垫。亏得那些百姓还称赞你为青天。”
孟砚之也笑了,笑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懒散:“那不然呢?我这样的人,会悲天悯人、为天下苍生着想吗?为天下苍生这种事——”她看着昭阳,语气轻了下来,“还是殿下来做吧。”
昭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但那审视底下没有戒备:“你现在在本宫面前,装都不装了。”
孟砚之没有否认:“装累了。”
昭阳停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换了个方向:“行。你别忘了许诺本宫的事。你要怎么做,随意。”
孟砚之端起茶杯,像是在做什么正式的表态,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臣不会忘记。殿下放心。”
昭阳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杯沿碰到唇边时,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切的满意:“好。本宫记下了。”
屋内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松了下来。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桌上的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已经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