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两日,村子里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火神流血泪的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村民们的脚步声都比往常轻了几分,说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村长倒是一如既往地在指挥人搭台子、摆供品,可他那张脸上也少了往日的从容,眉心那道褶痕一直没有松开过。
终于到了火神祭当天。天刚亮,村口那片空地上就聚起了人。村民三三两两地来了,比前几日参拜火神庙时还多,几乎村里留下的人大部分都来了,约莫三四十人,把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孟砚之和昭阳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供台已经搭好了。台面上供着火神祝融的牌位,黑底金字,前面摆着果品、糕点和香烛。供台正前方清出了一片空地,地上被人挖了一个浅坑,约莫两尺见方,半尺来深,坑壁修得整整齐齐。孟砚之盯着那个坑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片刻之后,几个壮年汉子合力抬着两只竹笼过来了。竹笼编得极密,粗竹篾交错编织,缝隙小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两个人将竹笼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稳稳地卡在坑中。
昭阳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孟砚之:"那竹笼里是什么?"
孟砚之的目光在那两只竹笼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还看不出来。特意放在坑里,应该是祭祀用的,可看着不像三牲。若是猪牛羊,没必要装进竹笼里,更不必挖坑。先看看他们接下来做什么吧。"
村长走到坑边,提起一只陶壶,朝坑里倾倒着什么。孟砚之仔细看着那液体的流速和落地的形态,不是水,水倒下去会溅开,可那液体流得缓而稠,落在地上时无声无息地摊开一片油亮的光泽。
"是油。"孟砚之低声对昭阳道,"倒油进去,八成是要点火。那些竹笼里的祭品,恐怕是要被烧掉的。"
昭阳的目光在那两只竹笼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有说。
村长倒完油之后,走回供台前,点燃了香烛,正了正衣冠,开始高声念诵祭文。他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着,带着一种旧式祭祀特有的腔调,有些词句生涩,寻常村民听不太懂,但都知道那是向火神祈福的话,便都垂着头安静地听着。
孟砚之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奎也来了,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面色如常,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供台的方向,姿态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可孟砚之注意到他站的位置离那个坑很近,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两只竹笼的边缘。
她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供台前的仪式还在继续,村长越念越投入,声音越来越高亢。有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已经站到了坑边,只等村长一声令下便将火把投入坑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供台前的村长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山脚有什么异样。
忽然,一阵风从不远处的山坳里吹来,裹着一片淡白色的雾气,袅袅地、无声地往空地的方向蔓延过来。那雾来得不快,却稳步推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驱赶着它。几个村民注意到了,低声议论着:"怎么这时候起雾了?""今天天气看着挺晴的啊……"
孟砚之也看到了那片雾。她的目光在那片雾气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眉头猛地一蹙,风里带来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那种刺鼻、微酸、带着一点点灼感的味道,是硫磺,她不会认错。
"快把火把灭掉!"她猛地喊出声来,声音又急又厉,和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全然不同。
拿着火把的村民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喊的是什么。可就在那迟疑的一瞬间,那片雾已经飘了过来,触及到火把。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树村的空气被撕裂了。
炸响声卷着热浪和碎屑从坑中喷射出来,火光在一瞬间腾起又碎裂成无数火星。孟砚之在那第一声响起的瞬间已经抓住了昭阳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跑。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将昭阳紧紧护在身侧,跌跌撞撞地往人群外冲。
第二波爆炸紧接着来了,冲击波卷着尘土和碎裂的竹篾朝四周扩散开来。孟砚之只来得及将昭阳整个人揽进怀里,弓起后背挡住热浪和碎片的冲击,脚下踉跄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她压在上方,双手紧紧环住怀里的身体,将她的头护在自己的肩窝里。
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哀嚎声和叫喊声。有人被炸得倒在地上,有人捂着脸哀叫着往远处爬,有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第三声爆炸比前两声小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燃尽了,在沉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孟砚之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怀里的昭阳。她的手掌还紧握着昭阳的肩头,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急切地扫过她的脸和身体:"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哪里?"
昭阳摇了摇头,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孟砚之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正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淌,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我没事。"昭阳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力压着紧张的平稳,"你才受伤了,要不要紧?还伤到哪里了?"
孟砚之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见手背上那条暗红时,只是皱了皱眉,随手在衣袖上擦了一下:"不必紧张,爆炸冲击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可她话音刚落,便忍不住侧头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了一缕血丝。昭阳看着她那副"我真的没事"的样子,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你都咳血了!那颗救命药不是还有一颗吗?你把它吃了。"
孟砚之看着公主焦急的神色,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真的没什么大事,养两日就好了。"
昭阳没有退让,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先起来,看看伤势。"
孟砚之站起身来,伸手扶起昭阳。她转过身后,目光落向供台方向,那片空地已经面目全非了。供台被炸塌了一半,牌位歪倒在地上,香烛碎片和果品散落了一地。有人倒在坑边哀嚎着,有人衣服被烧破了,有人捂着手臂满手是血。那两只竹笼已经炸碎了,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竹篾散落在坑沿四周,坑里的油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焦黑的痕迹。
孟砚之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坑里停留了很久。竹笼碎了,可坑里除了碎竹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记得那两只竹笼被抬来的时候,里面绝对不是空的,抬笼子的人步伐沉重,竹笼底部微微下坠,那里面分明装着东西。可现在,坑里空空如也。
有人趁乱把那"祭品"拿走了。在爆炸发生的那几息混乱里,有人靠近了那个坑,取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消失在了四散奔逃的人群里。
孟砚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昭阳也看到了那一幕,她站在孟砚之身边,望着那片狼藉的空地和地上哀嚎的村民,眉头紧锁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们回去吧。"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穿过那些还在仓皇收拾残局的村民,沿着村路慢慢走了回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张婆婆家的时候,张婆婆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爆炸的动静她在家里也听到了,正急得团团转,见孟砚之和昭阳回来了,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见孟砚之嘴角的血迹时惊得声音都变了:"哎呀公子你受伤了!快进屋歇着,我去给你煮点热水——"
"婆婆不必忙了,"孟砚之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自己歇一会儿就好。"
张婆婆见他那副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连声叮嘱了几句"要是有不舒服就叫我",便退回了厨房。孟砚之和昭阳进了房间,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刚要喝,又是一阵咳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过头,用袖子掩住了嘴角,再放下时,袖口上多了一线暗红。
昭阳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孟砚之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却没有让她沾手。
"你快把那个药吃了。"昭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孟砚之抬眼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不必了",可对上了公主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建议,只有一种"你再不去吃我就亲自喂你吃"的固执。她顿了顿,终于没有再争辩,伸手扯出胸前那根细绳,将锦囊取了下来,打开,取出最后一颗蜡封的药丸,剥开,吞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水送服。
昭阳看着她把药咽下去了,神色才终于松弛了一点。孟砚之将空了的蜡壳放回桌上,朝公主笑了一下:"这下放心了?"
昭阳没有回她这句话,转身走到另一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低着头慢慢喝着。
沉默了片刻,孟砚之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这次的爆炸,不单单是阻止祭祀。那两只竹笼里原本有东西,爆炸之后坑里却空了。有人在混乱中把祭品拿走了。"
昭阳放下茶杯,看向她:"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孟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陷入了沉思,指尖搁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翻阅过的民俗典籍和旧案记载。寻常祭祀用的三牲不必遮掩,若是捕了什么凶兽,依村人的性子只会张扬炫耀而非藏着掖着。那竹笼里装的东西被刻意隐瞒,抬来的时候蒙着布,放下去的时候也没有人掀开看过——
她忽然想起了一卷旧书上的文字。那卷书是她多年前在师父的藏书里偶然翻到的,讲的是南方偏远之地的一些旧俗,其中有一条是——以童男童女祭山神,以血肉祈丰年。
孟砚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她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像是被什么念头钉住了一样。
昭阳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轻声问:"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孟砚之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我在想那竹笼里的东西。遮掩得那样严密,村里人提起时也都避而不谈,我猜想这祭祀恐怕不是什么好祭品。"她看向公主,目光沉静而冷冽,"有些旧俗记载中,有以童男童女活祭的先例。"
昭阳听到这话,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她看着孟砚之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脸色也冷了下来,那冷意里压着一层清晰的愤怒:"若是如此,奉州地界出了这种事,丰源县的县官在做什么?"
"未必知道。"孟砚之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他们做得隐瞒,不会对外人说。"
昭阳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凉茶,像是在用那口冷意压住心里的火气。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低的怒意:"在奉州地界,竟有这样的事。"
孟砚之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些:"不必担心。我会查清一切的。若真如我所想,主持此事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昭阳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种沉沉的信任。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孟砚之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你身上还有伤,不必急于一时。你休息一下吧。"
孟砚之本来还想说"我还不累",可身体确实在抗议了。从爆炸到现在,那股冲击之后的后劲正一点一点地泛上来,胸腔里隐隐发闷,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想去铺地铺。
昭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干脆:"别睡地上了。睡床。"
孟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来看她。
"我现在又不睡,"昭阳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睡床上,好好歇着,伤才能好得快。几日来一直睡地上,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孟砚之看着公主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没有再争辩,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和外衣,躺了下来。被子带着一股旧棉花晒过太阳的味道,暖融融的,她的身体刚一沾上那层柔软的被褥,连日来的疲惫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似的涌了上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昭阳坐在桌边,听着床上传来的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轻起身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孟砚之的睡颜。他的眉头即使在睡着时也微微蹙着,像是什么时候都在想着事情,嘴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衬得那张平日清冷端正的脸此刻多了几分脆弱的狼狈。胸口处那只旧锦囊在他翻身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露出一角,垂在被子上。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她忽然很好奇,那里面除了救命药,还有什么?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轻轻拿起那只锦囊,捏了捏,里面果然还有东西,手感像是一块叠好的纸,和一枚不大的硬物。她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先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端正而清晰——
昭阳。
她的名字。
昭阳看着那两个字,呼吸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她抬眼看向床上熟睡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而难以言说。
她将纸条轻轻放下,又伸手摸向锦囊底部,那枚硬物被她掏了出来,是一只小小的、用旧绳系着的玉佩。通体温润,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脂,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昭阳的手指在触到那枚玉佩的瞬间猛地收紧了。她认得这只玉佩。她怎么可能不认得?十年前那人送给她的。
她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落在孟砚之脸上。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枚玉?
她坐在床边,攥着那枚玉佩,盯着孟砚之沉睡的面容,嘴唇微微动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她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她心上,可床上的人正熟睡着,她终究没有叫醒他。
她站起身来,走回桌边,坐下,将那枚玉佩和那张纸条放在自己面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盯着那两样东西,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午后的日光正暖,照在她苍白的指节上,可那暖意一丝也照不进她眼底那片翻涌着的、复杂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