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永昌侯府掏空了大半家财才勉强填上户部的亏空,偌大的侯府元气大伤,门庭冷落了大半。太子那边没什么动静,左相也出奇地安静,像是默认了这桩案子的结局。朝堂上波涛暗涌了数日,终究没有被推到明面上来。
案子结了之后,孟砚之从大理寺少卿升为正三品大理寺卿。消息传开时朝中不少人暗暗咋舌,上一科状元入仕不过一年有余便位列九卿,这在大齐朝近几十年里都是头一遭。可也没人说什么,晋州的案子、江家的案子,桩桩件件摆在那里,孟砚之的政绩是实打实的,旁人想挑刺也找不出话柄来。
升了官之后公务倒是没有骤然增多。大理寺日常的卷宗梳理、案件审核、刑狱巡查,她花了三五日便理得清清楚楚,该安排的人手安排下去,该明确的责任明确到位,一切井井有条。反倒让她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偷得了几日清闲。
一日午后,孟砚之正在书房里翻看几卷前朝的判例集,陆商进来通传,说翰林院的学士来了。
孟砚之放下书卷,起身迎到院中。来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与她虽不算深交,但打过几次照面,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周学士进了院门便拱手笑着寒暄了几句,夸她升迁之喜,孟砚之也都一一客套地回了。
寒暄过后,周学士才将来意说明。今年科考在即,各地举子已经陆续进京了,按照惯例,科考之前会由上届状元给学子们做一场演说,一来是为鼓舞士气,二来也算是给这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一些过来人的指点。翰林院内部为了这事犹豫了好些天,按规矩该是孟砚之去讲,可孟砚之如今已经官居三品大理寺卿,翰林院的人见了她都要行礼,反倒不好贸然开口了。可若绕过她去找榜眼或者探花,又显得翰林院不懂事。
周学士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小心和客气。
孟砚之听他说完,几乎没有犹豫,便婉言拒绝了。
她笑着道,科考的事还是要靠自身的本事,她即便去了台上说得天花乱坠,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照样考不上,有真本事的也不用谁来打气。况且她这个人不擅长说那些振奋人心的大话,去了怕是反让学生们分心。一番话说得既得体又诚恳,既没有让周学士下不了台,也没有留下什么话柄。
周学士早有心理准备,听她拒绝得体,也不再多留,拱了拱手便告辞了。
周学士走后,孟砚之坐回书案后面,方才那番关于科考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跳出了另一个念头——是啊,科考又要开始了。这一次不知又会涌进多少新人,也不知这些人里头会有多少会投靠太子、左相,或是其他什么势力。
公主对此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换了一身衣裳,吩咐陆商备马,便往公主府去了。
到了公主府,门房见是她来,连忙通传。不多时泽兰便迎了出来,引着她往书房走。泽兰在书房门口站定,通报了一声:"殿下,孟大人求见。"
门内传来昭阳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进。"
孟砚之推门而入,在门内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卷书,见孟砚之进来便放下了,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恭喜孟大人升为大理寺卿。"
孟砚之见她这副打趣的模样,也不端着了,直起身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同样的轻松:"臣谢公主殿下。也谢殿下送臣的赠礼。"
昭阳公主知道她说的"赠礼"指的是什么,也不接这个话茬,只挑了挑眉,转而问道:"今日来所谓何事?"
孟砚之收了笑意,正色道:"科考在即。臣想问问殿下,对此次科考可有什么打算?"
昭阳公主靠回椅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此次科考盯着的人太多了。太子、左相,还有什么人都未可知,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似的。本宫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她说着忽然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地落在孟砚之脸上,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托了孟大人的福。上届科考出了个孟砚之,又破案又升官的,所有人都眼红着呢。如今那些人削尖了脑袋想再挖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出来,哪里还会让本宫插手?"
孟砚之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就祝他们心想事成吧。"
昭阳公主被她这一句轻飘飘的"心想事成"逗得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看着孟砚之:"对了,每年科考前状元都要给考生讲几句话。今年是你去讲吗?"
孟砚之见她提起这个,便如实答了:"翰林学士方才确实为此事来找过臣,被臣拒了。所以今年不是臣去讲。"
昭阳公主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那抹坏笑又浮了上来:"你为何不去?孟大人你的口才不是很好吗?"
她心里想的是,连父皇都能被你说服,左相那只老狐狸都被你堵得哑口无言,太子都在她手上栽了跟头。那些在朝堂上刀光剑影的话你都能游刃有余,几句激励学子的场面话有什么好怯场的?
孟砚之看着公主脸上那抹促狭的笑,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和十年前护国寺后山那个小姑娘几乎一模一样。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走神,觉得那笑容里头有光。
她定了定神,笑着回道:"臣怕去了之后,说的话太直,学子们深受打击,到考试时发挥失常,回头全要埋怨臣。臣担不起这个责任。"
昭阳公主愣了一下,随即转了转念头,想了想孟砚之平日里说话的样子,好像确实如此。她跟父皇对峙的时候、跟左相辩驳的时候、在堂上审案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句句见血,刀刀切在要害上,可确实从没听她说过什么软和的好听话、安慰人的场面话。
想到这里昭阳公主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开怀了几分:"本宫想了一下,孟大人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你确实不擅长说什么好话。"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孟砚之看着她笑,也跟着弯了嘴角,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面对面笑着,书房里的气氛松快得像是春日午后晒在廊下的日光,暖融融的,不烫人,却让人舍不得挪开。
笑声渐渐歇了之后,昭阳公主的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惦记了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你的伤可痊愈了?"
孟砚之心里微微一暖。她没想到公主还记得这事。
"多谢公主挂念,"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已经无事了。"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泽兰的声音,比方才通传时略急促了几分:"殿下,二公主来了。"
昭阳公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二公主?她与这位二姐交集不多,虽说是同岁,可小时候也玩不到一处去。二公主比她早出嫁,嫁到临州之后更是没了往来,逢年过节的礼数虽然没断,可人却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她虽疑惑,但人都到了门口,总没有把人赶回去的道理。
"请二公主到正厅稍坐,"昭阳公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本宫这就过去。"
泽兰应了一声去了。昭阳公主从书案后走出来,孟砚之也顺势退开半步,拱手道:"既然公主有客来访,臣便先告退了。"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的方向走了一段。孟砚之落后了半步,正打算在岔路口拐向大门的方向,抬眼便看见正厅那边的回廊下走来了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身量纤细,面容温和,正是二公主。
二公主也远远看见了她们,加快了脚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昭阳,姐姐来叨扰了。"她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孟砚之身上,打量了一眼,含笑道,"这位便是孟寺卿吧?"
孟砚之拱手行礼:"臣孟砚之,见过二公主。"
"孟少卿不必多礼。"二公主的声音温温和和的,面上笑意柔和,看着便是个脾气温善的人。
孟砚之直起身来,抬眼看了二公主一眼。
只一眼。
当初她以为小公主是二公主,还曾想过等仇报完了便去临州远远地看她一眼。如今知道真相了,再见到这位曾经被她"认错"过的二公主,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来,当初那些盘算、那些设想、那些远远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的天真念头,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那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可昭阳公主看见了。
她看着孟砚之抬头看向二公主时嘴角微微弯起的那一抹弧度,不知怎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绊了一下。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细细密密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不疼,可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声音已经比方才冷了一分:"孟大人,你不是还有事吗?本宫就不留你了。"
孟砚之听出了公主语气里那点微妙的转换,可她没有往深处想。她只当公主是真的觉得她该走了,便顺势又拱了拱手:"臣告退。"
她转过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二公主温和的声音和昭阳公主清冷的回应,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着往正厅里去了。
她没有回头。
阳光从廊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走得不快不慢,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转着方才那一幕公主说"孟大人你不是还有事吗"时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虽然掩藏得很好,可她还是听出来了。
为什么?
她想了片刻,没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公主确实有客人来访,她是该走的。可那语气里的冷意,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她该走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下次见公主时在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