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取下木匣,走到窗边仅有的一线光晕下,打开了它。
卷宗出乎意料的薄。仅有两页泛黄起脆的纸张。
第一页,抬头便是朱笔御批,力透纸背、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通敌叛国」!
下面罗列着寥寥数条罪状:私通北狄,泄露边关布防;书信往来,意图里应外合;查获密信为证;侯府中搜出与北狄往来信物……
“不可能!”一个无声的、斩钉截铁的反驳,在她心中轰然炸响。父亲镇远侯林铮,一生戎马,镇守北疆,血战无数,身上伤痕皆是抵御外敌的勋章!他爱兵如子,深受边民爱戴,怎会通敌?!这绝无可能!
她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中瞬间涌上的热意,迅速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所谓的“口供”摘要和结案陈词。口供内容干瘪模糊,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最后的画押处,是一个模糊黯淡、几乎力竭的指印。
孟砚之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口供”和指印上。以她审讯的经验,一眼便能看出问题,这口供毫无细节,毫无逻辑,根本构不成有效的证据链条,更像是被人强行按上的罪名。那指印……与其说是画押,不如说是一个濒死之人在巨大痛苦或胁迫下的绝望痕迹。
更荒谬的是,如此惊天大案,涉及一位功勋卓著的侯爵,一位边军统帅,其卷宗竟然只有薄薄两页!没有详细的审讯记录,没有物证的具体描述和拓印,没有证人证言,没有复核程序……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透着仓促、遮掩和……**裸的构陷!
能促成这样一桩漏洞百出却又能迅速结案、满门抄斩的“铁案”,能将所有疑点和不合规之处都强行压下去的人,其权势……该是何等滔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交织着从孟砚之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纸页。
不是边关敌寇,不是寻常政敌。是朝中……是这巍巍庙堂之上,手握重权,甚至能……影响圣听之人或者就是的那站在权力最高处之人!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两页承载着无数冤屈与血腥的纸放回木匣,仿佛放下千钧重担,又仿佛拾起了更沉重的使命。将木匣原封不动地放回那个阴暗的角落。
转身,离开慎独阁。晦暗的光线在她身后合拢,将那一段血腥的过往重新封存于尘埃之中。
回到明亮的值房,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孟砚之重新在公案后坐下,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是怎样的誓愿如铁。
害她满门、陷父亲于不忠不义之地的真凶,无论隐藏得多深,权势多大,她既已执掌这天下刑名之枢,便一定会……将其挖出来!
此志,不死不休。
暮色四合,孟砚之回到宅中时,身上仿佛还带着大理寺慎独阁里那股陈年卷宗的尘埃与寒意。一整日的高效理事与深藏于心的惊涛骇浪,让她眉宇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方才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颗心就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坠进了深水里,四周又冷又静。
如果是圣上呢?
这个念头像是从淤泥里浮上来的气泡,无声地破开了水面。孟砚之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那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她自己指尖都微微发僵。
她缓缓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冷茶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把钝刀,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她从前不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可每一次她都刻意绕开了,像是绕过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不踩上去,便当它不存在。
她想起抄家那日的情景。官兵冲进林府的时候,动作快而有序,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已经演练过许多次了。那些番役对林府的布局了如指掌,绕过了不必要的院落,直奔正厅和后宅,像是早就有人把林府的图纸递到了他们手上。而父亲的罪名,她后来辗转查了多年,始终无法确认那封"通敌"的密信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是谁把它递到御前的。
可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那桩案子判下来的时候,朱笔是落在御案上的。没有皇帝点头,没有人能动一个侯府。即便是左相,他们可以构陷、可以栽赃、可以递折子,可那最后一道令,一定是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的。
孟砚之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无声地翻涌。
哪怕不是圣上一力促成,也一定得到了他的默许。若他当真不信那些构陷,没有人能逼他点头。一个侯府的满门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朱批的事罢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轻得像一口气被闷在喉咙里没有呼出来,嘴角的弧度冷而薄,像刀锋上的一线寒光。
这世道果然烂透了。不是某个人的恶,不是某个人的毒,而是从根子上就烂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为了不让任何人威胁到他们的安稳,可以毫不犹豫地碾碎无辜者的性命。父亲没有错,母亲没有错,哥哥没有错,云雀没有错。“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落了个满门抄斩;而那满口仁义道德、亲手写下朱笔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受万民敬仰,那些递上密折的人、那些站在监斩台上看着人头落下来的人,全都活得好好的。”
她的仇人,可能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
是这整个腐朽、烂透、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
孟砚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那只茶盏,指节泛白,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反常的安宁。
如果是某个人,她有办法除掉他,哪怕同归于尽都行。她想了十年,磨了十年,就是为着那一天准备的。可如果是整个朝堂的体系呢?她能把他们全部杀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不能。杀不完的。人杀得完,可那套东西杀不完。一个左相倒了,还有另一个左相;那些攀附在权力根系上的人,像杂草一样,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她就算把命填进去,也换不来一个干净的朝堂。
她忽然想到了昭阳。
如果她有朝一日将那把剑指向皇帝的咽喉
她杀了昭阳的父亲,昭阳会原谅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孟砚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早就磨灭了所有属于“人”的软弱。她以为大仇得报的那一刻,自己只会觉得痛快。可现在......
如果昭阳不能原谅她。
孟砚之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不会让昭阳背负着弑父之仇的痛苦活下去。她会把那把剑留在昭阳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命偿还,全当与仇人同归于尽。
用仇人的血洗清她的罪孽,用她自己的命,换昭阳余生干干净净、岁岁平安。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落寞下来,像是燃烧了一整日的火,终于被夜风吹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那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不疼,可那位置让她没法忽略。孟砚之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昭阳生辰宴那日,昭阳坐在那个最高处,满殿灯火映在她身上,像是替她披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从容而明亮。那时候自己站在阶下,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就应该坐在那里。坐在那个最高、最亮的地方。只有她坐在那里,才能真正让这棵早已腐朽的大树,长出些新鲜的东西来。
如果昭阳可以站在最高处,那就不一样了。她一定会比皇帝做的好,她不会容忍那些烂到根子里的东西继续蔓延下去。孟砚之了解昭阳,她们想要的,其实是一样的东西。一个不再用无辜者的鲜血铺路的世道,一个不再把权力当作唯一法则的世道,一个让人可以凭本事活着、不至于一夜之间被抄家灭门的世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陈旧的大齐不复存在,换了新天新地。那她的仇,才算真正报完了。她不止是在给父亲母亲哥哥和云雀讨一个公道,她是要把那条生产出这些冤魂的锁链,彻底砸碎。
可这个念头转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又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等到昭阳真的站在了那个最高处,受万民敬仰,光芒万丈……她林晚照在哪里呢?
孟砚之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她坐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很久没有说话。
这条路太难了。昭阳愿不愿意走这条路,她也不知道。昭阳现在想要的,是在现有的框架里护住自己、把根基做稳、让自己不会被任何人轻易地作为棋子嫁出去。她想过要更高的位置吗?想过要彻底推翻那些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东西吗?孟砚之不知道。
她也不急着知道。有些事急不来,有些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现在的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哪怕前路全是荆棘和迷雾,哪怕昭阳最终不愿走那条路,至少她心里有了一个打算,她终究舍不得让昭阳背负弑父的污名……那她便自己去寻一个机会,亲手将剑送入皇帝的咽喉。
然后,用这把沾了昭阳生父鲜血的剑,抵住自己的咽喉。向昭阳以死谢罪。
她曾经以为,复仇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可当她真正走到这一步,准备用皇帝的命来填平血债时,她才绝望地发现,比起父母的仇,她更怕昭阳的眼泪,她希望昭阳可以永远笑得肆意。
她不是在放弃复仇,她要用自己的命,为昭阳买一条干干净净的生路。
如果昭阳愿意,她便不惜一切代价与她并肩劈开这腐朽的天下走到最后。亲眼看看昭阳带来的那个焕然一新的世道是什么样子的盛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在人群里站在她身后。
这条路很长,但孟砚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她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