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的沉水香也无法驱散午后那丝凝滞的闷热。太子刚与詹事议完事,眉间倦色未消,听闻永昌侯世子宋珩紧急求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个时辰……
“让他进来。”
宋珩几乎是脚步踉跄地抢进门来,面色在宫灯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额角沁着细汗。他刚要行礼,太子妃宋氏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阿珩?” 她款步走出,脸上带着关切,目光在弟弟脸上细细一巡,心头便是一沉。“你这般慌张,出了何事?”
宋珩见到姐姐,心神稍定,但眼底的慌乱却更盛。他先向太子深深一揖,又对太子妃勉强挤出个笑容:“阿姐,我……有些公务上的疑难,特来向殿下请教。”
太子妃是何等人物,见他言辞闪烁,目光游移,便知绝非普通“公务”这般简单。她不动声色,只温言道:“既如此,你们且谈。妾身去吩咐人备些茶点。” 她转身欲走,却在经过宋珩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般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御前行走,谨言慎行。” 说罢,便带着宫人悄然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书房门掩好。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一道闸门落下。宋珩知道,此刻再无退路。
“说吧。”太子端起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奉州那边,到底闹出了什么动静,能让你失态至此?”
宋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殿下救我!昭阳公主……她在奉州、江州、临州等地,正动用一切力量,疯狂追查一批……一批陈年旧粮的流向!”
“粮?”太子眼神倏地锐利如刀,“什么粮?与你何干?”
宋珩伏低身子,急声道:“是……是年前,户部有一批待替换的陈粮,因保管不善,略有损耗。当时……当时殿下正为北境抚恤之事筹款,户部一时支应不及。臣弟愚钝,想着为君分忧,便……便私下联络商人,将那批陈粮折价处置,所得银钱,尽数填补了北境的缺口!此事虽于程序有亏,但确是一片为公之心啊!”
他半真半假,将“盗卖”偷换概念为“为公处置”,将私吞巨款美化为“填补缺口”,并将此事与太子的政绩(北境抚恤)捆绑在一起。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触动太子、又最大程度减轻自身罪责的说法。
果然,太子神色微动。北境抚恤是他主理的一桩得意政绩,若被翻出款项来源有如此“瑕疵”,虽动摇不了根本,但终究是个污点,尤其是被昭阳抓住。
“糊涂!”太子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即便为公,此等事岂能私下为之?如今落下如此大的把柄!”
“臣知罪!”宋珩以头触地,“当时只想着速速为殿下解忧,未思周全。如今那批粮食经手之人庞杂,时间又久,账目虽已尽力抹平,但若昭阳公主如此不计代价、跨州追索,难保不会……露出蛛丝马迹。她这般大动干戈,分明是冲着殿下来的!孟砚之在前头查案,她在后头掘根,这是要将‘处置官粮不当’的罪名坐实,污损殿下清誉,攻讦殿下理政之能啊!”
他巧妙地将焦点从“盗卖”罪行,转移到“昭阳利用此事进行政治攻击”上,成功点燃了太子心中对昭阳的旧怨与新怒。
太子脸色阴沉下来。宫宴上的难堪历历在目,如今昭阳的手竟伸得这么长,还联合孟砚之,要在他最看重的政绩上做文章!这已不是简单的兄妹不和,而是**裸的储位之争的延伸。
“起来。”太子声音冰冷,“慌有何用?昭阳在奉州能动用的,不过是些地方官吏与商贾之力。”
宋珩不敢起身,只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与惶恐。
太子沉吟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此事,孤知道了。你立刻回去,两件事:第一,当年所有经手此事的人,无论大小,名单、下落,即刻密报于孤。第二,所有可能残留的账目、书信、凭证,能毁则毁,不能毁的,同样报来。若有半分隐瞒……” 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宋珩,“届时别说昭阳,孤第一个饶不了你。”
这是警告,也是掌控。太子要确保自己掌握全部底牌,才能决定如何出牌。
宋珩浑身一颤,连忙应道:“是!臣弟绝不敢有丝毫隐瞒!一切听凭殿下处置!”
“至于奉州……”太子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想查,孤便让她查个‘明白’。你且回去,约束好你的人,闭紧嘴巴。孤自有主张。”
听到太子这番近乎承诺干预的话,宋珩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谢殿下!谢殿下恩典!” 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太子的权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得以喘息。只要太子愿意出手,昭阳在奉州的力量,未必不能抗衡。
他倒退着出了书房,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廊下遇见尚未远离的太子妃,宋珩匆匆行礼。太子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劫后余生的虚光,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摆了摆手。
书房内,太子独自坐着,指尖在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宋珩的话,他并未全信。“为公处置”?恐怕中饱私囊者居多。但眼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昭阳和孟砚之,已经将刀架在了他这边的人的脖子上,并且意图将刀锋引向他本人。
“好一个昭阳,好一个孟砚之。”他低声自语,眼中寒意森然,“想用这等手段扳倒孤?未免太天真。” 他需要一场迅速而有效的反击,既要打掉奉州那边的调查气焰,也要给昭阳一个狠狠的警告。至于宋珩……太子眼神深邃。这颗棋子还有用,但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此事过后,永昌侯府,需更紧紧地绑在他的战车上才行。
一场风波,因奉州的深入调查而被激起,正从东宫这个权力中心,悄然蔓延开去。
左相府的书斋,是整个府邸最幽深静谧的所在。窗外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几块青石,一片白砂,再无他物,杜绝了一切窥探与喧嚣的可能。室内也只燃着一线气味极淡的伽南香,青烟笔直,几乎凝滞不动。
左相秦严正对着棋盘上一局残棋,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三步之外,低声道:“相爷,东宫那边有动静。永昌侯世子宋珩午后神色惊惶,急入东宫求见。太子妃恰在,亦被屏退。据我们的人从内廷传出的零星消息判断,似是因昭阳公主在其封地奉州,动用官私两道力量,大举追查一批陈年粮秣的最终流向,且已波及江、临等州府。此事……恐与孟砚之正在追查的漕运旧案,脱不开干系。”
幕僚禀报得极简练,却将关键人物、地点、事由、关联点一一厘清。
左相执棋的手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有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他苍白的指尖映出一点幽光。他仿佛不是在听一桩可能震动朝野的秘闻,而是在听窗外风吹过砂石的细微声响。
静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书斋内,只有伽南香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哔剥”声。
终于,左相手腕微微一沉,将那枚黑子“嗒”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处。这一子落下,并未对中腹的厮杀产生任何直接影响,却隐隐呼应了另一条大龙,为极遥远的未来埋下了一个难以察觉的伏笔。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幕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数十年宦海风云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粮草,漕运,奉州,昭阳,孟砚之,东宫,永昌侯府……”他缓缓念出这一串名词,如同在清点一盘棋上的棋子,“局,已经乱了。”
他伸手端起旁边早已温凉的定窑白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细腻的釉面,却并未饮用,只是慢慢将其放回原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这局棋,”秦严再次开口,语气淡然得像在评论天气,“与我们无关。”
幕僚微微躬身,以示聆听。
“太子与昭阳,兄妹阋墙,各逞其能。一个要保门下走狗,一个要助手中利刃;一个占了储位名分,一个得了圣心偏宠。让他们去争,去斗。”秦严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审视,“我们,站在棋局之外看着便好。风急浪高时,贸然登舟,非智者所为。唯有立于岸上,方能看清潮水的方向,也……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决定是推波助澜,还是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这次看的却是棋局中央那一片错综复杂的厮杀。“至于那位孟少卿……”秦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漠然,“他已一脚踏入最深最浊的泥潭。他所查之事,所触之利,所抗之势,已非他一腔孤勇、些许圣眷所能承载。我们不必费心去对付他。”
他抬起眼,那双洞彻世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自有人,会比我们更急切,更容不得他。”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一道冰冷的谶言,预示了孟砚之前路上已然密布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机。
幕僚深深一揖,心悦诚服:“相爷英明。坐观虎斗,静待其时。下官明白了。”
秦严不再言语,只随意挥了挥手。幕僚会意,躬身悄步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给自己重新斟了半盏温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澄黄的茶汤中,自己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的倒影。
棋子已经纷纷落位,各方势力开始碰撞。他只需确保,自己永远是最清醒的观局者,以及……最终那个,能决定如何收拾残局的人。现在,就让那对天家兄妹,还有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孟少卿,去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吧。水越浑,有些一直沉在底下的东西,才会被迫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