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刘本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冷色。许海的应对,证实了他的猜测,孟砚之查到了极其要害的东西,并且防备甚严,连身边亲信都未必尽知全貌。这种“防备”,本身就说明问题的严重性远超寻常案件。
“好一个孟砚之……”刘本胥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是叹,“是真敢查,也是真能惹祸。”
他起初那份想借漕帮挫孟砚之锐气的心思,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强烈的忌惮与疏离之意。孟砚之要当孤臣,要捅破天,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可他刘本胥苦心经营多年才坐稳这大理寺卿的位置,绝不能为旁人的“刚直”陪葬。
必须立刻、干净地撇清关系。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下:
“臣大理寺卿刘本胥谨奏:近日漕运一案,由少卿孟砚之奉旨详查。孟少卿忠勤任事,夙夜匪懈,唯其查案之法,素来亲力亲为,诸多细节证据,皆直接掌控,以策万全。臣虽总领寺务,然为免干扰办案,亦循例予其专断之权,未加详询具体进程……”
这奏章,语气恭谨,措辞圆滑。既点明了孟砚之的“专断”,暗示了自己并未深入参与;又褒扬其“忠勤”,占据了道德高地;最后再表达对下属“积劳成疾”的关切。无论将来此案如何收场,他这番话都已为自己划出了安全距离。
写完奏章,他并未立刻封存,而是又抽出一张私函信纸。有些风,不能只从明面上探,有些态,也需要向某些可能“关切”此案的人,委婉地表露。
窗外天色渐暗,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无形的气流打散。刘本胥端坐的身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坚定。那是一种在官场泥潭中浸泡多年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法则,当风暴将至,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清风暴,而是要先确保自己站在不会最先被摧毁的地方。至于那个执意冲进风暴中心的人,是成为英雄还是祭品,都已与他无关。
昭阳公主府的书斋内,窗外几竿翠竹被午后的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反倒衬得室内越发静谧。泽兰正低声禀报着刚收到的消息。
“……刘本胥的奏章已递进宫,据通政司那边的眼线说,措辞极尽周全,既褒扬孟少卿忠勤,又言明孟少卿查案素来亲力亲为、专断细务,他身为正卿,为免掣肘,一向予其充分权柄,未加干预。如今孟少卿积劳成疾,他深为痛心,已安排他人暂理庶务,唯望孟少卿安心静养。陛下已然朱批‘知道了’,并附言‘孟卿可专心查案,一应所需,着大理寺协理’。”
泽兰说完,抬眼看向公主。
昭阳公主正执着一柄银勺,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玉香炉里细腻的香灰,闻言,唇角勾起一丝了然而略带讥诮的弧度。
“刘本胥……倒真是滴水不漏。”她声音清泠,如同玉磬轻击,“褒奖、放权、关切,样样齐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是嗅到味儿不对,怕孟少卿捅出的窟窿太大,血溅到他身上。”
她放下银勺,拿起案上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擦拭指尖。“不过,这样也好。他既主动拱手让出这‘不闻不问’之权,于孟少卿而言,反倒是去了掣肘。往后行事,不必再时时顾忌这位正卿大人的‘稳妥’之意,更能放开手脚。”她目光转向泽兰,“给奉州去信,用最快的渠道。告诉吴峰和杜会长,京中局面形势紧迫,让他们不必再有太多顾忌,加快厘清那批粮食的最终去向,尤其是与哪些官面上的仓场、船队有过交割,证据务求扎实。”
“是,奴婢明白。”泽兰利落地应下,转身退出去安排。
当日下午,许海提着两包上好的药材,避人耳目,来到了孟砚之养病的宅邸。
阿离引他进了内室。孟砚之依旧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双目覆着素绫,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听到许海见礼的声音,他微微颔首:“许兄来了,坐。”
许海没有客套,先将药材交给阿离,便压低了声音,将今日所知尽数道来:“大人,刘正卿今日已上奏陛下,奏明您查案一贯专断精细,他为免干扰,素来不予干预。陛下已然准奏,明示此案由您全权负责,大理寺上下需协理配合。”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今日上午,刘正卿曾召下官去询问案件进度,言语间多有探听之意,已被下官以‘大人亲掌、下官未窥全豹’为由搪塞过去。”
室内静了片刻。孟砚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也无甚情绪波动,只那覆眼的白绫之下,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有劳你。”
许海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刘本胥举动而生的愤懑与担忧,竟也奇异地平复了些。他深知自家大人心性,便不再多言,只又叮嘱了一句:“大人伤在眼目,最需静养,万勿劳神。寺中诸事,下官等会小心留意。”
孟砚之微微点头:“你们行事也需谨慎。”
许海应下,躬身退了出去。阿离送他出门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窗外的光影在孟砚之覆眼的绸布上投下模糊的晕影。她缓缓向后靠去,呼吸悠长。
刘本胥此举,在她预料之中。那位正卿大人,最擅长的便是“顺势而为”与“全身而退”。当初将案子丢过来,未必没有看她笑话或让她碰钉子的心思;如今见风浪将至,便急忙加固自己的舢板,甚至不惜将她这艘可能闯浪的船直接推出去,明确“此船独行,与我无干”。
这“专断之权”,与其说是信任与倚重,不如说是一份烫手的、撇清关系的声明。
然而——
孟砚之素绫下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于他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少了顶头上司那些“权衡”、“稳妥”、“顾忌”的无形牵制,他反而能更直接地面对案情本身,更少些程序与人事上的周折。刘本胥急于自保而退出的这个“空档”,恰恰给了她更大的行动空间。
“也好。”她心中默念。指尖在柔软的锦毯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无形的线索与脉络。
风暴或许将至,但至少,握紧船舵的手,少了一重来自背后的、不确定的拉扯。她要走的路,从来就不指望依靠旁人铺设的坦途。这份被“赋予”的孤独权柄,正是她劈开迷雾所需要的利刃。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却也更加清晰。她只需,向前。
奉州,市舶司衙门后堂,吴峰捏着一封刚由快马送到、封口处烙着特殊暗记的密函,指节微微发白。他快速浏览完毕,眼神骤然锐利,随即将其凑近烛火,看着那薄薄的笺纸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备马,去杜府。”他低声吩咐随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半个时辰后,奉州商会会长杜如晦那间堆满账册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吴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杜会长,京中来了消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公主殿下谕示:京中局面形势急迫。命我等不必再瞻前顾后,需全力以赴,加快厘清那批‘特殊’粮秣的最终走向。尤其是……与各官仓、漕司、乃至有司船队的交割凭据,务必凿实。”
杜如晦闻言,抚着山羊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形势急迫’?莫非是……”
“详情不便多说。”吴峰截住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殿下之意已明。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杜如晦缓缓点头,脸上惯常的圆融笑意收敛殆尽,换上一种近乎肃杀的凝重。他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沿海漕运舆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的港口和仓廪位置重重一点:“明白了。
此前为免打草惊蛇,许多明面上的关节未曾深碰,暗线追查也多有顾忌。如今既有殿下明谕……”他转身看向吴峰,“老夫这便动用商会全部力量,明暗两条线同时推进。所有与那批粮食可能相关的货栈、船行、钱庄往来,七日之内,必挖地三尺!官面上的交割文书、库房签押、关□□据,纵使他们做得再隐蔽,只要有过痕迹,拼着得罪些人,也要把副本或抄件弄到手。”
“好!”吴峰一拳轻击在掌心,“杜会长这边放开手脚查账目、追流向。官衙和码头那边,由吴某来办。”他眼神冷冽,“市舶司这边,我会立刻以‘稽查走私、整顿漕运’为名,抽调最可靠得力的人手,组成专案稽查队。明面上,巡查各码头船只货载、核对关税;暗地里,重点筛查近一年来所有大宗粮食进出记录,特别是往来于京城、奉州以及那几个敏感中转港的船只。凡账目不清、载货量与报税不符、或船员口供有疑的,一律扣船细查,船上大小管事分开讯问,不怕问不出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破釜沉舟的决心。公主的手谕不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剂强心针,意味着最高层的支持直达此地。他们之前的诸多顾忌可以暂且放下,现在是刺刀见红,比拼速度和力道的时候了。
“消息传递,仍用老渠道,务必加密。所有取证,一式三份,分处存放。”吴峰最后叮嘱道
杜如晦郑重拱手:“吴大人放心,七日,必给京城一个交代!”
吴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他必须立刻赶回市舶司,那份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稽查名单与行动方略,此刻终于可以毫无挂碍地付诸实施。公主的手谕像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悬在了奉州上空,也斩断了许多无形的绊索。一场针对那批失踪官粮的、更为密集而致命的调查网,随着京中那道谕令的到来,在奉州这个看似平静的商业重镇,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