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连续几日的走访,江府的轮廓在孟砚之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派出去查访的差役陆续回来汇报,信息汇总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一幅与"仇杀"全然不符的图景。江家做药材生意几十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京城里但凡与他家打过交道的药铺都说江老爷是个厚道人,从不以次充好,也不哄抬药价。对待雇的工人也宽厚,工钱按时发放,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伙计们提起江家没有不念好的。
孤依堂初开张的时候,江老爷还主动捐过一笔数目不小的善款,济世堂的胡大夫提起这件事时还在叹气:"江老爷那人,做了好事从不张扬,还是账房先生无意间说漏了嘴,大家才知道的。"
至于同行,孟砚之也让人查过了。江家做的是药材批发生意,进药的渠道广、路子稳,但他不是吃独食的人,同行里谁需要什么药材,只要他有,都会匀一些出去,价钱也只收成本。好几家药铺和医馆,明里暗里都靠着江家的路子挣过钱,江老爷从不计较这些。杀江家的人,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断了这根线,他们的货源反而要出问题。
孟砚之合上走访记录,指尖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没有仇家。没有恩怨。没有利益纠葛。连有可能藏在暗处的因妒生恨都排除了。
那为什么会有人要灭江家满门?连那个三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缓缓蹙起。这样不留活口、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的行径,已经不能用寻常的仇怨来解释了。行凶者要么是与江家有着外人不知道的深仇大恨,要么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子。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可疯子的行迹往往比有目的的人更难捕捉。
她目前能做的,只有等济世堂那边的动静了。
第二日,孟砚之处理完大理寺积压的几件公文,便起身去了济世堂。胡大夫在前厅坐堂,她只与他说了几句话,确认这几日没有可疑的人来打听过"江大公子"的伤势,便穿过前厅,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两名侍卫见她来了,齐齐抱拳行礼。孟砚之微微颔首,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一圈。后院不大,四四方方一个院落,北面是那间安置"江大公子"的厢房,东西两侧是堆放药材的库房,南面连着通往前厅的廊道。院墙约有一人多高,青砖砌成,墙根处生着一层暗绿的青苔。
她注意到唯一能够接近这间厢房的入口就是前厅那条廊道。后院没有侧门,没有后门,四面高墙围着,墙头上没有搭梯子、没有留缺口。
"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孟砚之问守门的侍卫。
侍卫摇头:"回大人,一切如常。除了胡大夫和药童晚间来换过一次药,没有旁人靠近。"
孟砚之点了点头。她走到院墙边,目光顺着墙壁往上看,院墙外面有一棵老榆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探出墙头,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院子东北角的一块天空。
她看了几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济世堂。
出了门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沿着济世堂的外墙转到了后院那堵墙的外侧。老榆树就长在墙外两步远的地方,粗壮的树干需要一人合抱,树皮粗糙皲裂,枝桠低垂,稍有些身手的人顺着树干攀上去,就能轻而易举地翻过院墙。
孟砚之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附近的地面。泥土有些硬,上面覆着一层枯草和落叶,看不分明。她又将目光移向院墙的墙面,青砖表面有几处细微的、像是被鞋底蹭过的痕迹,位置大约在离地面四五尺高的地方。
新的痕迹。砖缝里的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石灰色。
孟砚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刮痕,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她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从那道刮痕向上移动,顺着墙面的走势一直看到墙头上那根横逸而出的榆树枝桠。
她往后又退了几步,助跑两步,脚掌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身形利落地跃上了老榆树的第一个大分叉。她在树上稳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朝济世堂后院看去,院中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那间厢房的门窗、廊下的阴影、院中晾晒的药材、甚至连门口侍卫站立的方位和姿态都一览无余。
现在还是白天。如果是夜里,借着树冠的遮蔽和暗色的掩护,树上的人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孟砚之在树上待了片刻,将院中的布局又仔细看了一遍,才轻身跃下。她拍了拍衣襟上蹭到的树皮碎屑,回到济世堂内,孟砚之将两名侍卫叫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凶手生性多疑,且已经观察了数日。若我们防守得滴水不漏,他只会继续缩在暗处做缩头乌龟。京城戒严的期限撑不了太久,必须逼尽快动手。”
她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老榆树的方向,继续吩咐道:“从今夜起,子时换班的弟兄必须晚到至少一刻钟。到了院门外,不仅要抱怨,还要故意把‘嫌烦’‘想早点回去’的话说得大声些。等了一刻钟见不到人,你们就装作赌气,直接交班走人,但不要第一日就如此,等二三日后再直接走。”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大人的用意。这所谓的“玩忽职守”,其实是一张专门为大网撕开的口子。
“大人放心,”为首的侍卫抱拳低声道,“我们心里有数。让那换班的人就在廊道尽头的暗处候着了,只要那贼人敢踏进院子半步,定叫他插翅难飞。”
接下来几日,铁牛一直待在出租屋里没有出门。
白天他关着门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或者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发呆。他把吃的储备好,一天只吃一顿,饿了就啃一个凉了的饼子,渴了就喝白水。他没再回粮行,也没跟任何人联系,整个人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只有到了夜里,他才会动。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穿上那双软底布鞋,贴着墙根溜出门,熟门熟路地绕到济世堂后院外墙那棵老榆树下,三两下爬上去,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透过树叶的缝隙盯着院内的动静。
他已经连续观察了好几夜。
他发现胡大夫或者药童每晚只会来一次,时间大约在戌时前后,给厢房里的"伤者"换一次药便走,之后整夜都不会再有人靠近那间屋子。他也注意到院门口那两个侍卫的轮换规律,子时换一班,巳时再换一班。
最让他留意的,是那班守子时到巳时的侍卫。连续三夜,换班的人都迟到了。第一天迟了一刻钟,第二天迟了两刻钟,第三天,铁牛窝在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墙下的暗影,看见子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换班的侍卫还没有来。门口那两个人开始抱怨了。
"子时都过了,怎么还不来?"一个侍卫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天天在这儿待着就够烦的了,这都什么事儿啊。孟大人也是,把人往济世堂一送,让胡大夫看着不就行了?非要咱们在这儿守着。"
另一个侍卫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劝了一句:"也不能这样说,一但凶手真来了,济世堂的人能顶什么事?那可是灭了人家满门的凶徒,不是街上偷鸡摸狗的小贼。大人让咱们守着,自然有他的道理。"
先前抱怨的那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理道理。"
另一个没再接话,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换班的人才终于来了,远远就听见脚步声小跑着过来,边跑边气喘吁吁地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天不知道怎么闹肚子,耽搁了!实在对不住!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抱怨的那人见他态度还算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接上吧。困死我了。"便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铁牛蹲在树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那个念头像被火苗舔过的干柴一样,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他又连续观察了三夜。
三夜里,换班的那两人没有一次是准时到的,最短的一次迟了一刻钟,最长的一次迟了将近两刻。而且他发现,每天夜里快到换班的时候,胡大夫和药童都不会再出现在后院,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第四夜。
铁牛白天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时吃了两个冷饼子,把斧子磨了一遍,用一块旧布缠好斧柄,插在后腰的腰带里。天黑透了之后,他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到街上的更夫敲过了二更,才站起来,推开门,融进了夜色里。
子时。
铁牛蹲在老榆树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侍卫开始抱怨,看着他们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没等到人,其中一个甩了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说:"不等了!反正出问题也是他们的责任,咱们已经守到子时了,尽职了!走!"另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门洞里。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月色和风声。
铁牛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后腰的斧子拔出来握在手中,纵身从树上跃下,落在院墙内的青砖地上,脚掌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贴着墙根摸到厢房门口。门没有从外面锁上,一推就开。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条薄薄的银线。他侧耳听了听,床上有均匀的呼吸声,那人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有人已经摸到了他的床头。
铁牛握紧了手中的斧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他在床边站定,借着月光看向床上侧身而卧的人。那人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头,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肩背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正是江家大公子的身形。
铁牛举起斧子。斧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
他猛地劈了下去。
可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床上的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翻身一滚,斧子重重地劈在了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铁牛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眨眼的工夫,床上的人已经翻身而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那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铁牛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手中的斧子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可他的脚刚迈出门口,左右两股大力就同时钳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拼命地挣扎,两条腿胡乱地蹬踹着,粗壮的臂膀发力想要挣脱,可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第三个侍卫从屋内跟出来,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麻利地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用粗麻绳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老实点!"有人喝道。
铁牛拼命扭动着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嘶吼,像一头被套住的困兽。可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耷拉下了脑袋,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济世堂的人也被惊动了,胡大夫披着外衣从前面赶过来,药童举着油灯小跑着跟在后面。灯火照亮了院中的情形,地上趴着一个粗壮的汉子,双手被反绑着,一把斧子滚落在门口的台阶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绑结实了,押回大理寺。"
动静不小。周围的住户被惊醒了几户,有胆大的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见是官差从济世堂里押着人出来,便披了衣裳跑到街口来看热闹。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是谁?没见过啊……"
"官差从济世堂押出来的,济世堂里住的不就是江大公子吗?"
"哎哟……不会是……"
"肯定是!没跑了!这人是去杀江大公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等铁牛被押到大理寺大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亮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同时传开了一件事,孟少卿在济世堂设伏,抓住了来灭口的凶手。那个灭了江家满门的恶徒,落网了。
大理寺门口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人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有人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孟青天能破案吧",还有人撸着袖子嚷嚷着要让这杀人魔偿命。
吴府尹听到消息后,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完就赶到了大理寺。他进到堂内,见孟砚之正在整理案卷,旁边几案上放着从铁牛身上搜出来的斧子和几件物证。
"孟少卿,"吴府尹拱了拱手,脸上那层浮在表面的客气比前几日真诚了不少,"听说人已经抓到了?"
孟砚之抬起头,朝他微微颔首:"抓到了一个嫌疑犯。后续还要审问、取证、对质,确认无误后才能定案。不过——"她顿了一下,"此人三更半夜持斧翻墙入室,试图杀害正在医治的伤者,这一点人赃并获,跑不了。"
吴府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副重担。他做京兆尹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灭门悬案破不了。虽然案子是孟砚之破的,跟他没什么功劳关系,可只要人抓到了、案破了,他的治下就不会背上"无能"的名声。没有功劳,但也没有损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刘本胥之前跟他通气,让他别管孟砚之的事,他确实没管,可他也没给孟砚之使绊子,配合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这一圈下来,他没得罪左相那边,也没在孟砚之面前落什么坏印象。
孟砚之这年轻人,本事是真的大。这才几日工夫,一桩灭门案就有了突破口。吴府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年少得志的官员,可像孟砚之这样看着年纪轻轻、办事却滴水不漏的,实在少见。他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昭阳公主?
跟着一个公主,能有什么前途?
吴府尹捻着胡子,心里转了几个弯,终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又笑了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了。走出大理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内那道石青色的身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总之,这案子破了就好。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