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分头在江府的各个院落中仔细搜查。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邸中此起彼伏。
不多时,侍卫们陆续从不同的房间里抬出了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他们用门板和临时扯下的布帘充当担架,将那些已经僵硬的躯体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前院,整齐地排成了几列。
"大人,"为首的侍卫走到孟砚之面前,抱拳禀报,"已经全部搜过,遇害者全部搬出,共计十一具。"
孟砚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排尸体上。
雾气遮挡了些许细节,但走近了之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孟砚之一具一具地看过去,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具尸体上停留片刻。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穿着体面衣裳的主子,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仆役。最小的一具尸体被放在队伍的最末端,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脸朝着地面,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平安绳。
孟砚之在那具小小的尸体前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那孩子翻了个身。孩子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长而浓密,像是睡着了一样。胸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一小块,洇在素色的衣裳上。
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站起身来。
"除了江大公子身上有明显反抗的痕迹,"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压着什么,"其余人都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江大公子的尸体旁边。这位年轻的药商少主仰面躺在一块门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散了,却还朝着上方瞪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痕,手臂上有淤青和抓痕,拳头上有擦破皮的印记,显然是和凶手搏斗过的。可最致命的是胸前那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向外翻卷着,血已经凝固成了暗黑色的一层硬壳。
孟砚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伤口。她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触碰,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刀子,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扫过去。
"伤口不平整,"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发力点偏沉,不是习武之人那种轻盈利落,一刀到底的手法。倒像是常年抡抬重物,习惯用蛮力,这样体力活的人。"
她站起身来,目光从那道伤口上移开,转身朝屋内走去。
正厅的门半敞着,里面暗沉沉的。孟砚之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血腥味比院中要淡一些,可当她的脚步走到正厅与东厢房之间的甬道时,一种极淡、极细微、若不是刻意去闻几乎会被忽略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
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带着腻的、微微发涩的甜,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灼过之后留下的余味。孟砚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顺着那股味道走到了一扇窗边,弯腰凑近窗沿,在木质的窗框内侧,有一小片圆形的、淡淡的焦痕,边缘呈褐色,中间残留着一星半点的粉末状痕迹。
孟砚之直起身来,心中已经有了数。
迷香。
用迷香先放倒大部分的人,再动手杀人。凶手不是以一敌众的疯子,而是有预谋、有准备、懂得取巧的人。这样一来,大部分死者没有反抗痕迹就说得通了,他们在睡梦中或昏沉之中就丢了性命,根本来不及抵抗。
她转身走回院中,来到护院的尸体旁。两个护院是死在一起的,一个倒在墙角下,另一个倒在几步之外,姿势都松松垮垮的,没有弓起身体防御的姿态,也没有逃跑的姿势,更像是坐着或者靠着的时候就被杀了。孟砚之看了看他们倒下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廊下的阴影,那是一个死角,是值夜人最容易打盹偷懒的地方。
"护院没有尽责,"她对吴府尹说,"他们找地方打盹去了。凶手摸进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察觉。"
她顿了顿,把窗户上的迷香痕迹也说了出来:"行凶时间在子时到丑时之间,那时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凶手用了迷香,但迷香的量不够,对老弱妇孺完全起作用,可对江大公子这样的青壮年男子,效果就打了折扣。"
她走到江大公子的尸体旁,伸手指了指他身上的那些搏斗痕迹:"江大公子还有反抗的能力,说明他吸入的迷香不多,或者他比旁人警觉一些。可他终究还是被杀了凶手力气很大,在用刀方面却并不专业。这不是一个职业杀手干的,而是一个长期干体力活的人。"
一口气说完这些,孟砚之侧过头看向吴府尹。
吴府尹一直站在几步之外,捻着胡须听着。他的面上挂着那种浮在表面的笑意,眼睛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像是在掂量什么。见孟砚之看过来,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孟少卿真是年轻有为,心思缜密。这案子孟少卿做主便是。"
孟砚之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吴府尹,目光不重,却也不轻,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脸上。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鸡鸣。
吴府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那层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猛地提高了声音,朝身后的衙役们吩咐道:"听到孟少卿的话了吗?城门那边重点排查干体力活的人!还有,派人出去走访,看看江家近期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是,大人!"几个衙役领命,匆匆跑出了大门。
孟砚之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将目光从吴府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院中那排尸体上。她的眼神平静,可思绪已经快速地转动了起来。
迷香。提前准备的迷香。
凶手对江府的内部构造熟悉,能够准确找到护院偷懒的死角,能够在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摸进来,说明他来过江家,至少对江家的布局不是全然陌生。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而是早就想好了要灭江家满门。
究竟是什么仇怨,能让一个人下这样的狠手?
仅凭现在掌握的这些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京城每日来往的人不计其数,城门戒严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行,时日久了必定会激起民怨。那些商户要进货出货,百姓要出城办事,城门一直关着,早晚要闹起来。
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
孟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大公子的尸体上。这位年轻的少主眼睛还睁着,朝上看,像是在质问什么。他生前和凶手短暂搏斗过,虽然因为吸入迷香体力不支最终被杀了,可伤痕大多在正面,手臂、胸口、拳头,说明他是面对着凶手在抵抗的。
他死之前,眼睛还睁着。
他很大可能见过凶手的样貌。
孟砚之忽然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身形与江大公子相仿的年轻侍卫身上。那侍卫正站在廊下,肩宽体壮,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和江大公子的身形相差不大。
"你,"孟砚之抬手指了一下那侍卫,"把外衣脱掉。"
侍卫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是在叫自己,才迟疑地走上前:"大、大人?"
"脱掉外衣,"孟砚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躺到那边空着的担架上去。"
侍卫满脸不解,愣在原地没动。吴府尹也不解地上前一步,皱眉问道:"孟少卿,这是何意?"
孟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那侍卫身上,声音却放大了些,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此案线索极少。京城不可能一直戒严,拖久了必定生变。既然没有线索——"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吴府尹的脸。
"那就制造线索。"
她指了指江大公子的尸体:"江大公子死时眼睛还睁着,生前与凶手搏斗过,很有可能见过凶手的样貌。如果凶手知道江大公子没死,他会怎么做?"
吴府尹的眉头猛地一跳,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精过,他压低了声音"若真的以此钓出凶手,孟少卿便是首功,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那个被点名的侍卫听到让他扮死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搓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是大理寺的普通侍卫,平日里跑跑腿传传话,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要躺在一堆真死人中间装尸体?这要是白天倒也罢了,可那些尸体……万一晚上闹出什么动静来……
他脸上那点不情愿实在太明显了,旁边几个同袍都看得出来,偷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砚之自然也看见了。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在林家被抄家的那一夜之后,她就再也不信了。如果真有鬼神,为什么她的爹娘没有化作厉鬼回来向仇人索命?为什么云雀没有托梦来骂她为什么还活着?
可这世上的事,她不能强求别人和她一样想。
她抬眼看了看院子,年刚过去没多久,江府的门窗上还残留着过年的痕迹,廊下的柱子上、正厅的门框上,有几处还贴着红对联和福字,被夜露浸得有些褪了色,却还红彤彤地贴在原处。
孟砚之走过去,伸手撕下了一小块红纸。她将那红纸对折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她用红纸把银子包好,捏在手里,转身走到那个侍卫面前。
"拿着吧,"她把红包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百无禁忌。"
侍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孟砚之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差役推了他一把,"大人赏你的辛苦钱,红纸包着,压惊辟邪的,还不快接着!"
侍卫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红包,脸上那点不情愿瞬间被惊喜冲散了,咧嘴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谢大人!"
孟砚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开去。侍卫躲在一边偷偷拆开红纸看了一眼,见里面包着白花花的五两银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刚才那点恐惧和忌讳早就被这银子冲到了九霄云外。其他几个侍卫看见了那银子的分量,有羡慕的,有懊恼自己没被挑中的,还有小声嘀咕着"早知道我去躺了"的。
那侍卫收了红包,再没有二话。他麻利地脱了外衣,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躺到了那张空着的担架上。旁边的人替他盖上一条被单,又把他的头发拨乱了一些,半遮半挡地遮住面容,远远看去,身形和卧姿确实和江大公子有几分神似。
"抬出去,"孟砚之说,"从正门走,让外面的人都看见。"
两个侍卫抬起担架,朝江府的正门走去。门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街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有散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有人伸着脖子往门里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交头接耳。
担架被抬出来的时候,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抬担架的侍卫故意提高了声音,脚步又快又稳,"别挡路,耽误了伤者就医谁担得起!"
百姓们纷纷往两边让开,给担架让出了一条通路。有人探头去看担架上的人,只看见一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和那身雪白的中衣。
"那是谁?是不是还有活着的?"
"看着像是江家大公子……那身形,就是江大公子!"
"真的假的?江大公子还活着?"
"我瞧着像!前几日我还在街上见过他,就是这身量!"
议论声从巷口一直蔓延到街尾。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江大公子还活着,已经被抬出来送医了""江家还有后人""老天有眼哪"——
担架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头。可它掀起的波澜却越荡越大,一个传一个,一条巷子传一条巷子,不到半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江府灭门案里,还活下来了一个人。
江大公子还活着。
她站在江府的门槛内,背对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目光沉静地望着院子里的那排尸体。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那条鱼会不会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