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之中。
菜贩挑着两筐新鲜的蔬菜,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江府的后门走去。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七八年了,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比打更的更夫还准时。江府的厨子大刘是个憨厚人,每次收菜都会多给他两文钱,有时还会塞半个热乎乎的馒头给他当早饭。
到了旁门,他放下菜筐,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往常这个时候,门内很快就会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刘那张圆乎乎的胖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打着哈欠说一声“来了来了”。
可今天没有。
菜贩等了一会儿,门内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他皱了皱眉,心想莫不是大刘昨儿个喝多了酒,这会儿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再次抬手敲门,这一次重了些,拍了四五下,力道大得门板都在轻微震动。
还是没人应。
菜贩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旁门平常是不上锁的,大刘就住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夜里也从不锁门,说是锁了第二天早上还得开,费事。而且江府做的是药材生意,府里养了好几个护院,夜里总有人值夜巡逻,不至于出了什么事没人管。
他把菜筐放在墙根下,试探着伸手推了推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没有闩着。
“大刘?”菜贩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雾蒙蒙的,只能看清几步远的东西,他边走边喊,“来送菜了!大刘,来收菜!”
没有人应。
他把菜筐从门口拎了进来,放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下,又喊了一声:“大刘?你在里头没?”
厨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什么。菜贩踏上台阶,探头往里看了看,灶台还是冷的,昨夜的锅碗还没洗,摞在水盆里。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绕过灶台,想看看大刘是不是还在里屋睡着。
然后他看见了。
大刘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身下是一大摊暗红色的液体,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黏腻的光泽,正缓慢地往外洇,已经洇到了灶台脚边。
菜贩的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天灵盖。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坐在地。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死……死人了!”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厨房,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得赶紧报官。
他穿过月洞门,跑过游廊,冲进了正厅前的大院子。可当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再也动不了分毫。
正厅前的石阶上,江老爷仰面倒在那里,头朝下,脚朝上,一只鞋掉在了台阶下面,另一只还穿在脚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他的胸前有一大片深色的濡湿,衣裳被血浸透了,凝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在他旁边不远处,江大公子趴在地上,脸朝下埋进泥土里,一只手往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最后那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院子里的花圃被踩得乱七八糟,几盆名贵的兰花被打翻在地,花盆碎了,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跟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搅成了一团分不开的颜色。
菜贩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酸水。他连一秒钟都不敢多待,发疯似的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江府的后门。菜筐还扔在台阶下面,里面的青菜散落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发了疯似的往街上跑。
雾气还没有散,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影。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理寺,孟青天。
他一路跑过了两条街,绕过京兆尹衙门的门口,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脚底踩在湿冷的石板上,冰凉刺骨,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当他终于看见大理寺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脱了力,一口气跑到门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门口的侍卫见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拦住他:“什么人?大理寺重地,不得乱闯!”
菜贩抬起煞白的脸,嘴唇抖着,断断续续地说:“出……出事了……找孟大人……江家……江家死人了……”
侍卫听他语无伦次,正要再问,正堂的门被推开了。孟砚之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从门内走了出来。她显然是被门外的动静惊动了,目光落在菜贩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菜贩见到孟砚之就像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又急又颤:“大人!孟大人!药商江家……江家死人了!”
孟砚之的目光沉了一下。她没有急着问话,而是走上前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沉稳:“冷静些。你慢慢说,详细一些。”
菜贩被他这平稳的语气安抚了一些,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今早去江府送菜、推门进去、发现大刘死在厨房、又跑到正厅看到江老爷惨死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他说到后面声音又开始发抖,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孟砚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刘本胥从偏厅的游廊下踱了出来。他被留职查看这些日子,对孟砚之的怨气越积越深,此刻却破天荒地走到了前面来,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孟少卿,”刘本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阴冷的客气,“百姓如此信任你,这案子你就接手吧。可别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他把“百姓”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些,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藏都藏不住。旁边几个大理寺的属官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孟砚之挖坑。灭门案不是小案,若是破不了或者办砸了,之前的功劳再大也抵不过这一个大过。
孟砚之抬眼看向刘本胥,目光平淡,没有被这番话激出半点波澜。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刘大人的意思,可是此案可由下官全权负责,一切事务都可自行调遣?”
刘本胥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这是自然。孟少卿放心去办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背着手踱进偏厅里,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他走得很快,像是怕孟砚之再问出什么让他不好接的话来。
孟砚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菜贩,语气不急不缓:“你现在带路,先去江府。”她转头对旁边的侍卫吩咐道,“去京兆尹衙门,把事情说清楚,让京兆尹的人一同去案发现场。”
“是,大人。”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孟砚之带上两个大理寺的差役,跟着菜贩出了门。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街道上的行人比方才多了些,有挑着担子出摊的小贩,有推着板车往市场走的菜农,也有早起遛鸟的老头。几个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孟砚之的官服和大理寺的差役,又匆匆别开了目光,各忙各的去了。
到了江府门口的时候,京兆尹的人已经到了。府尹吴大人正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和两个仵作。他看见孟砚之来了,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客气的笑,那笑意却很浅,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与焦灼。
“孟少卿,”吴府尹开口了,声音拖得不急不慢,“刘大人方才派人来知会过了,说这案子由你负责。本官会全力配合的。”
孟砚之心里微微一动。刘本胥比她预想中动作快得多,她前脚刚派人去京兆尹,刘本胥后脚就把消息递过去了。看来这留职查看的怨气不小,是打算借着这桩案子给她使绊子了。吴府尹嘴里说着“配合”,至于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怕是要看风向行事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吴大人言重了。发生这样的凶案,能快些破案便最好,免得造成恐慌。”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一同步入了江府的大门。
一进门,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那种味道黏稠而浓重,混着晨雾的湿气,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一样粘在人的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院子里的尸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江老爷仰面倒在台阶前,江大公子趴在一旁的泥地里。仵作已经蹲在旁边开始初步验看了。
孟砚之走过去,没有碰尸体,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仵作查验。
“大人,”老仵作站起身,压低了声音汇报道,“死者致命伤在胸口,血尚未完全凝固,身体尚有余温。依下官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孟砚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惨状。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死亡时间不长,菜贩送菜的时间是天刚亮,那时候城门还没开。凶手很可能还在城中。”
吴府尹站在几步之外,捻着胡须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孟砚之的背影。
孟砚之没有回头,她走到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围聚在府门外探头探脑的百姓。雾气已经散了一些,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往门里偷瞥了一眼,又迅速把头扭开了。那些人的表情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孟砚之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发现谁的神情特别异样,也没有谁的举止看起来可疑。
这个凶手很警惕,也很小心。杀了人,没有留下明显的蛛丝马迹,没有惊动邻舍,更是在天亮之前就完成了所有的动作然后从容离去。
“吴大人,”孟砚之转过身来,看向府尹,语气客气而坚定,“案发到现在时间不长,凶手很可能还留在城中。劳烦吴大人下令全城戒严。”
吴府尹捻胡须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孟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刘本胥之前跟他说的话还响在耳边——“不必过多插手,让孟砚之自己去办。”可这话是暗地里说的,明面上他作为京兆尹,在自己管辖的地界出了灭门惨案,如果拖得太久破不了案,首当其冲被问责的也是他。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丝急切:“好,孟少卿放心。”他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去加派人手,把京城四门都给我死死守住!出城的人严加盘查,除非有特殊情形,否则一概不许放出城去!”
“是,大人。”侍卫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孟砚之看着那侍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江府深处。雾气还在院子里弥漫着,那两具尸体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两团凝固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和湿泥混合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抬步重新走回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