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看着公主眉眼间浮起的薄怒,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她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像一抹被风吹皱的水纹,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她往前坐了坐,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放松,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殿下听臣说完。"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好冷着脸靠回椅背,双手抱臂,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姿态。
孟砚之没有被她这副冷脸吓退。她开口时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清晰分明,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棋局,一步一步地把所有的可能性推到公主面前。
"两年后,无论是殿下您提出解除婚约,还是臣去提出解除婚约,都存在风险,而且变数极大。"
"殿下您去提,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吗?陛下的性子殿下比臣更清楚,宠归宠,可圣意已决的事情,不会因为女儿的一句'不想嫁'就轻易收回。况且殿下拒绝的理由是什么?不喜臣?那陛下便会问,不喜孟砚之,那喜谁?殿下若答不出,那陛下便会替殿下选一个喜欢的出来。"
昭阳公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孟砚之没有停。
"若是臣去提,那便是臣不识抬举。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臣若拒绝,即便不死,也会被彻底边缘化,再无出头之日。退一万步说,即便臣成功了、陛下同意收回成命,可臣能保证陛下不会再给殿下另赐一门婚事吗?殿下能保证下一门婚事就比臣更好吗?"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公主脸上,声音放低了些:"殿下或许有殿下自己的打算,比如把势力做大,大到陛下不敢轻易将殿下嫁出去。可臣斗胆再说一句,这条路,比殿下想象的要难得多。两年的时间太短,短到根本就不够用。"
昭阳公主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与孟砚之对视着,眼底那层薄怒已经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了要害之后不得不正视的沉默。
孟砚之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所以,应下陛下定下的这门婚约,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昭阳公主眉头微微一动,张了张嘴,却被孟砚之抬手止住了。
"殿下别急。答应婚约,并不妨碍殿下想做大的野心,臣也会在这两年里竭尽全力地提升自己的价值。"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是两年后殿下真的嫁给了臣。可殿下您想想,即便殿下嫁给了臣,您依然是昭阳公主,您的封地、您的属官、您在朝中的势力,臣不会动分毫,反而会成为殿下手中的一把刀,替殿下做那些您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嫁给臣,对殿下的势力没有半分折损。殿下依然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把根基扎深、扎牢。"
昭阳公主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听懂了孟砚之的言下之意,嫁给他,不过是挂个名而已。他不会干涉她,不会掣肘她,甚至会成为她的助力。
孟砚之看着公主神色间的细微变化,知道她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了。他没有给她太多思虑的时间,继续将最后一层推了出去。
"而最好的结果,"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自信的锋芒,"是臣在两年内,成为陛下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那枚棋子。到那时候,殿下您想,陛下会怎么做?"
昭阳公主的视线专注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臣会向陛下表明心意,说臣倾慕殿下已久,非殿下不娶。这时候陛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按婚约将殿下嫁给臣。可那时臣已经成了陛下离不开的人,陛下会舍得把臣放到驸马这个虚衔上去吗?驸马不能掌实权,这是规矩,陛下若强行让驸马掌权,朝中必定非议四起。所以陛下会犹豫,会想,把昭阳嫁给孟砚之,值不值得用一个得力臣子的前程去换?"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公主脸上。
"要么,陛下不把殿下嫁给臣。可臣已经表明了非殿下不可,陛下若将殿下嫁给旁人,便是与臣反目成仇。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臣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陛下不会冒这个险,对他有益的,是手里攥着臣与殿下的婚事,以此拿捏臣,陛下会故意拖着。婚期一延再延,三年拖成五年,五年拖成十年,拖到殿下年纪大了、朝中无人再提这桩婚事为止。"
孟砚之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殿下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殿下立在不败之地,所有的压力和变数,臣一个人解决。"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铜漏中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着,昭阳公主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对面那个一身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自认见过不少人,也自认看人的眼光够毒。可孟砚之,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超出她的预料。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不过是自己出面拒婚;她没想到的,是有人能把一盘棋局算得这样深、这样远、这样毫厘不差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在棋盘之外。
他说得对。如果一切如他所言,她确实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成败,她都不会有损失。而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压力、所有不能为人道的筹谋算计,这个人全部揽了过去。
昭阳公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歇了,久到铜漏中的水又积了薄薄一层。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比方才软了几分:"孟大人说的这些,本宫认同。"
孟砚之端坐着,微微颔首。
"可你说的这一切要成立,"昭阳公主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把出鞘的刀,"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你必须成为父皇舍弃不了、替代不了的人。如果不是,那这一切,都是空谈。"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孟砚之没有被她这个质疑压住。她抬起头,直视着昭阳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方才的恍惚和出神了,只剩下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
"那就是臣自己的事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信,有承诺,还有一种昭阳公主看不太懂的、像是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
"无论怎样,臣都不会让殿下嫁给旁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与公主对视着,那目光太过坦然,坦然到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真诚。昭阳公主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深涧的眼睛,不知怎的,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像一块一直悬在心口的石头,被人轻轻托住了。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里,习惯了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谋算和压力往前走。可此刻,对面这个人说"所有的压力和变数,臣一个人解决",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昭阳公主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愿意相信他。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温热的杯壁,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时,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冰壳已经融化了。
"既然孟大人如此信心满满——"她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了。"
孟砚之见她神色缓和,心里那口微微提着的劲也松了下去。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定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事情已经谈妥了。昭阳公主觉得今日的谈话比预想中要长得多,也比预想中要累得多,不是因为争论,而是因为那些被层层推演的未来和可能性,让她的脑子转得有些发木。
"孟大人今日辛苦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去歇着吧。"
孟砚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昭阳公主拱手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平稳,姿态从容。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公主,在门槛边站了那么一瞬。
窗外的暮色透过门缝照进来,将她月白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没有说什么。停顿了一息之后,她迈步跨过了门槛。
昭阳公主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目光落在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消失的地方,出了好一会儿神。
泽兰推门进来收拾茶盏的时候,看见公主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手里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却忘了放下来。
"殿下?"泽兰轻唤了一声。
昭阳公主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冷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泽兰,你说——"
她顿住了,摇了摇头:"没什么。"
今日孟砚之说的那些话,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动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忽然被什么熟悉的东西磕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犹疑的响动。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