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偏过头看了看小公主的侧脸——月光和萤火虫的光交织在一起,映在小公主的脸上,好看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道:"下次我爹如果再去参加宫里的宴会,我便同去,可以见到你吗?"
小公主点了点头:"可以的。如果你来了,让宫女告诉我就好。"
林晚照笑了:"那好,到时候就这样办。前几次我都没去,觉得宫里没什么好玩的,就不想动。"
小公主轻声说:"宫里是没什么好玩的。"
"没事,"林晚照拍了拍胸脯,"下次我去了,我跟你玩。"
小公主侧过头看她,笑着说:"好。"
林晚照突然想到还不知小公主的名字便问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小公主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公主名讳不可随意告知他人。”
林晚照听她这样说想想也是戏文里,话本上都只是写着公主,没有名字。“这样啊,那好吧。”小公主可能听她语气失落“那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林晚照开心起来,那我们拉钩,这可说定了。
月光下的笑容又轻又暖,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实在太晚了。
林晚照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拉着小公主往回走。到了那面院墙下面,林晚照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踩着我上去。"
小公主犹豫了一下。
"快呀,"林晚照回头冲她眨眨眼,"你踩着我肩膀,翻过去就好了。泽兰姐姐在里面接你,院墙底下不是放了把椅子吗?"
小公主这才踩着林晚照的肩膀,林晚照咬着牙使力把她往上一顶,墙那边的泽兰赶紧伸手接住,扶着公主稳稳地踩上了椅子。林晚照听到小公主安全落地的动静,仰着头朝墙那边说:"你到啦?那我走了!"
墙那边传来小公主的声音,细细的:"谢谢你。明日……你早些来。"
"一定来!"林晚照朝墙头使劲挥手,虽然墙那边的人看不见,"我保证!"
她站在墙根底下,直到听见那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跑。
跑回自己房间后,她又坐到了桌边。草茎还剩一些,她挑出其中最完整、最柔韧的几根,就着烛火,一点一点地完善那顶凤冠上的凤凰。她把尾羽重新理了理,让它们舒展开来,又给冠羽加了几道细小的纹路,把不够圆润的地方轻轻修了修。
一直编到深夜,那顶草凤冠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模样。虽然没有宫中凤冠的金珠玉翠,可那只草编的凤凰在烛火下线条流畅,姿态舒展,倒也有几分振翅欲飞的气韵。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林晚照就醒了。她把凤冠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纰漏,然后拿起剪刀,蹑手蹑脚地溜到了佛堂。
佛堂里空无一人,香案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那是供奉佛祖用的。林晚照趴在香案后面,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绸布边上剪下了一小方黄绢。剪刀落下去的时候她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手上的劲儿却稳得很。
剪完之后她飞快地把黄绢揣进怀里,一溜烟跑回房间。她用那方黄绢把草凤冠仔仔细细地包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包得严严实实,这才揣着它跑出了门。
她跑到小公主住的院子门口,远远地站在那里等着。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一点一点地照亮了寺院的青瓦和红墙。林晚照站在晨露未干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个黄绢小包,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大约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马车从寺院深处驶了出来。车是宫中的制式,朱红的车漆,描金的纹饰,车前跟着一队侍卫。林晚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宫中接公主回銮的车驾。
她跑上前去,可还没靠近马车就被侍卫拦住了。一个高大的侍卫横手挡在她面前,沉声道:"什么人?不得靠近!"
林晚照踮起脚尖,使劲往马车那边张望。正着急的时候,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小公主的脸从帘子后面露了出来。她看见林晚照,眼睛一亮,回头朝马车里那位神色端庄的贵妇人说了句什么。那贵妇人隔着帘子朝侍卫的方向挥了挥手,侍卫便收回了手臂,退让开来。
林晚照赶紧跑上前去。
那贵妇人先下了马车,由宫人扶着往一旁走了几步。小公主随后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林晚照面前。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林晚照把手里那个黄绢包递到小公主面前。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时间太匆忙了,我做的不算好。等我们下次见面。"她郑重地补了一句,"我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一个特别特别好的。"
小公主接过那个黄绢包,轻轻打开。里面那顶草编的凤冠露了出来——圆圆的草环,上面立着一只虽然还有些粗笨、却已经尽力舒展了翅膀的草凤凰。阳光照在枯黄柔软的草茎上,竟也泛出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小公主看了很久,嘴角弯起来,笑着看向林晚照。
"我很喜欢。"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草凤冠放回黄绢里包好,抱在怀里。
"那我便期待下次见面的特别礼物了。"
林晚照听她这样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好!你放心,一定送你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
小公主上了马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朝她挥手。林晚照站在石阶上,使劲地挥着胳膊,大声喊着:"再见——!"
马车辚辚地驶动了,车轮碾过山门前的石板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小公主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车厢遮住了,连那只挥动的手也看不见了。
林晚照一直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目送那辆朱红色的马车转过山坳,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晨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使劲吸了吸,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转身,大步跑回了寺院里。
她心里还揣着那个约定。等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送小公主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
她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这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别,再见面,已是十年之后。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的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眼看向书案对面那个坐了大半天的人。
孟砚之从坐下之后,便陷入了某种沉思。她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的雕像。
昭阳公主起初并不着急。她甚至觉得有几分有趣,难得看见孟砚之这副模样,平日里他总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无论多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如今倒好,卡壳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着实罕见。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地落在他脸上,想看看他最终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可半炷香过去了。一炷香过去了。那盏茶从温热喝到了微凉,孟砚之还是那副石化了的模样,连睫毛都没怎么动过。
昭阳公主心里那点玩味,被一点一点地磨成了不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见那人毫无反应,又叩了三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孟少卿。"
没有回应。
"孟大人。"
那人依旧垂着眼帘,像是魂飞天外了似的。
昭阳公主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悦:"孟砚之!"
孟砚之的肩膀微微一震,像是被人从什么极深极远的地方猛地拽了回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公主脸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恍惚,像湖面被风吹皱后还未完全平复的涟漪。
可那恍惚只是一眨眼的事。下一瞬,她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那从容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昭阳公主没有注意那些微末的细节。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双臂交叠放在身前,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悦:"孟大人想了这么久,可有了什么好办法?"
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还带着一丝讥讽。
孟砚之垂了垂眼,在桌案底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那一下的痛感让她彻底从方才的漩涡中抽离出来,脑子终于恢复了清明。她抬起头看向公主,目光沉静,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公主殿下,是臣失仪。婚约的事,臣已经想好了。"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恢复了常态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哦?那本宫就洗耳恭听了。想了这么久,想必是个绝妙的好办法。"
她故意把"想了这么久"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语气里的不悦和不信任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孟砚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的昭阳公主用这种带着戒备和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明明是在冷着脸质问她,可在她眼里,那双眼睛深处的倔强和灵动,竟与她记忆里那个坐在槐花树下的小姑娘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孟砚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她飞快地将那一丝险些露出来的笑意压回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公主殿下,臣以为"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迎上昭阳公主的眼睛。
"如果两年后,殿下还没有心仪之人,那便嫁给臣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铜漏中的水滴只落了一滴。可昭阳公主的表情却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她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看着孟砚之,眼底那抹审视和不悦在一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她慢慢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手一抖把茶盏摔了。
"孟砚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冷了,可那里面蕴含的东西却比冷更让人心惊,那是被冒犯之后的薄怒,是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的羞恼。
"这就是你想了这么久的'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