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镇远侯府的马车在寺门前停稳时,林晚照第一个跳了下来。
"娘,我们去护国寺是去祈福的吗?"林晚照扯着母亲的衣袖,仰起脸问。
镇远侯夫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是啊,"侯夫人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娘要去护国寺住上几日,诵经祈福。你要是觉得无聊不想去了,娘让马车停下,让陈妈送你回去。"
林晚照一听要把她送回去,急忙摆手:"哎呀,不无聊不无聊!去护国寺也算是出门了,总比待在府里强。"
侯夫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就是在边关野惯了。娘想着让你交点朋友,带你去别家夫人办的茶会上做客,你倒好,去了一次就再也不肯去了。"
林晚照听到茶会两个字,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那个茶会好无趣!就一直坐在那里说话,说来说去都是些家长里短、衣裳钗环。那些小姐们也无趣得很,一个比一个文静,我和她们根本玩不到一起去。还不如我自己在家看话本子呢。"
侯夫人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不再说什么,牵着她进了山门。
护国寺是京城有名的皇家寺院,殿宇巍峨,古木参天。侯夫人见了方丈,寒暄了几句,便要去佛堂诵经了。她刚转身,就看见自家女儿的眼睛滴溜溜地往寺门外的方向瞟。
"想去玩就去吧,"侯夫人无奈地挥了挥手,"但是要多加小心,晚饭前回来。还有——"
"知道啦知道啦,"林晚照不等母亲说完,已经拉着云雀的手往外跑,"放心吧娘,我会注意安全的!"
她跑出佛堂,像一只脱了笼的小鸟,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护国寺的后山她昨儿个就踩过点了,知道有条小路通往后山的小山坡,那边地势开阔,草地柔软,是个撒欢的好地方。
林晚照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边走边打路边的草,打得草叶纷飞,惊起几只蚂蚱蹦得老高。云雀就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抱着小姐塞给她的零嘴包袱。
"小姐,您慢点儿——"云雀在后面喊。
"快跟上快跟上!"林晚照头也不回地挥手。
两人穿过一条松柏夹道的小径,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有一片平整的草地,柔软得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林晚照正要冲过去打滚,忽然停住了脚步。
槐花树下坐着两个人。
隔着十几步远,她看清了,是两个小姑娘。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穿着青灰色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双鬟,看起来像是侍女。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圆髻,髻上各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晚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二话不说,拉着云雀就往那边跑。跑到近处时,她看清了那个小姑娘的脸,脚步猛地顿住,喉咙里"哇"的一声就冒了出来。
"哇——你好漂亮啊!"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白净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嘴唇粉粉嫩嫩的,人坐在槐花树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林晚照见惯了边关那些在风沙里滚大的小孩,也见过京城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林晚照又补了一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站在一旁的侍女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上前一步挡在小姑娘身前:"你们是什么人?不得对公主殿下无礼。"
云雀被对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袖子,陪笑道:"我们无意冒犯,这是我家小姐,我们是镇远侯府的。"
侍女听说是镇远侯府的小姐,神色稍缓,退回了公主身边,但仍是一副警戒的模样。
可林晚照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公主"两个字勾走了。
公主?
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公主!
话本子里写的、戏台上唱的,都说公主是天上仙子下凡,高贵美丽,举手投足都带着金光。她原以为是编的,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坐在槐花树下,周身都是槐花的香味,像一个百花仙子。
"你真的是公主吗?"林晚照凑近了些,蹲下身来,歪着脑袋看那位小公主。
侍女又要上前阻拦,被小公主轻轻抬手止住了。
"这当然是公主殿下,"侍女仍忍不住补了一句,"谁敢冒充公主?"
林晚照一想也是,便退后半步,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道:"末将林晚照,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山坡上回荡了好远。云雀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跪下来,手忙脚乱地伏在地上。
小公主也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神,才轻轻说了声:"起来吧。"
林晚照抬起头,看见小公主正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好奇,几分困惑,还有一点被她那声喊吓到的懵懂。她觉得这样的公主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可爱,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谢公主殿下!"
她站起来,动作利落得很,衣摆上的草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是侯府小姐,"小公主看着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很好听,"为什么自称'末将'?你刚才行的礼也不对。"
林晚照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末将!我以后要像我爹和哥哥一样,做大将军的!"
小公主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没再争辩,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公主殿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林晚照一屁股坐在小公主身边的草地上,一点不见外,"这么好的天气,坐在这里多可惜呀。"
小公主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捻着衣角:"母后礼佛,我陪着她坐了大半天。母后怕我无聊,就让泽兰陪我出来走走。"
"我也是陪娘来礼佛的!"林晚照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那些大人们为什么都喜欢礼佛呀?坐在佛堂里一动不动的,腿不麻吗?"
小公主被她的语气逗得嘴角又动了动,但还是没笑出来。
"明日公主还来吗?"林晚照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期待,"如果你还来,我给你带些好玩的!纸鸢、竹蜻蜓、泥人,什么都有!总比坐在这里发呆有意思多了。"
小公主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明日还来。"
林晚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开心得像捡了宝一样,恨不得就地翻个跟头。她也不客气坐在公主身边,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话来。
一会儿说她跟着军中的叔叔们学骑马,摔了十七八个跟头才学会;一会儿又说她养过一只小狐狸,是爹从猎户手里买来的,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可惜后来跑掉了。她把在军营里听来的趣事、在边关见过的怪事、自己能想起来的奇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
小公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小狐狸后来找到了吗?""骑马会不会很疼?"——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晚照越说越起劲,讲到精彩处还要手舞足蹈地比划。小公主虽然话不多,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亮晶晶的,像是也在认真地听。
不知不觉太阳就偏西了。泽兰上前低声提醒该回去了,小公主才站起身来。林晚照也跟着爬起来,依依不舍地拉着小公主的袖子又确认了一遍:"明日你真的还来?可不要骗我。"
"嗯,还来。"小公主点了点头。
林晚照这才放心地松开手,目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在夕阳中走远了。小公主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照连忙冲她使劲挥了挥手,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松柏小径的尽头。
回寺院的路上,云雀忍不住笑道:"小姐,今儿可真是稀奇了。您居然能在一个人身边坐那么久。"
"好你个云雀,敢取笑我!"林晚照作势要打她,云雀笑着躲开。
"云雀可不敢取笑您,"云雀跑远两步,回头看着她,"只是平日里小姐跟谁待在一起都坐不住,猴儿似的满地跑。今日跟那位公主坐了一整个下午,居然一步都没挪窝,云雀这才觉得稀奇嘛。"
林晚照被她说得脸微微一热,嘴硬道:"你懂什么!那是因为有趣!"
"有什么趣呀?不都是小姐您一个人在说话吗?公主总共才说了几句?"云雀忍着笑,故意歪着头问。
林晚照被戳穿了,噎了一下,想了想,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她就是觉得那个小公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跟她待在一起。
"那可是公主啊!"她找了一个自以为很有道理的理由,叉着腰说,"多好看,说话也好听,坐在那里就——就——"她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来,"赏心悦目!懂不懂?看着就让人开心!你根本不懂!"
云雀见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拆穿她,笑着摇了摇头,追上去跟在她身边。
"行行行,小姐说什么都对。"
次日。
林晚照从午饭后就开始坐立不安。她一个下午都在佛堂外面的廊下来回踱步,一会儿趴在栏杆上往山门的方向看,一会儿又跑回屋里翻她带来的那只布包袱,确认纸鸢没有压坏、线轴没有缠乱。
"小姐,您别急呀,"云雀被她晃得眼晕,安抚道,"我们来得早,公主可能一会儿就到了。她昨日答应了您,应该不会失约的。"
林晚照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对,她是公主,公主怎么会失约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还是不住地往山路的方向飘。日头一点一点西移,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两道身影从小径那头走来,前面的那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步履轻慢,像一片被风轻轻吹过来的花瓣。
林晚照欢呼一声,把纸鸢往云雀手里一塞,拔腿就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她利落地站定,双手抱拳,单膝点地,中气十足地喊道:"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她抬起头,看见小公主正用袖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显然是笑了。林晚照见她笑了,也跟着嘿嘿笑起来,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那么高兴,只觉得今天的天气好极了,阳光好极了,什么都好极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站起身来,跑到小公主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说,"你看,我带纸鸢来了!今日风大,一定能放得很高!"
小公主点了点头,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我也带了东西来。"
"真的吗?"林晚照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能发光,"是什么是什么?公主殿下拿出来的东西,一定是稀奇的宝贝吧!"
小公主被她这热切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对泽兰道:"把东西拿过来。"
泽兰从身后提过来一只木盒,漆面光滑,边角镶着铜饰,做工很是精致。林晚照伸长了脖子,小脑袋凑得近近的,眼巴巴地看着小公主亲手打开盒盖,然后她呆住了。
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满满一盒绣线。红的、粉的、绿的、黄的、蓝的,五颜六色,像一盒打翻了的彩虹。绣线旁边还搁着几枚针、一只小小的绣绷、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绢帕。
林晚照看了看木盒,又看了看小公主,反复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的期待一寸一寸地垮了下来。
"你不喜欢吗?"小公主见她这副样子,有些忐忑地问。
"你……你喜欢吗?"林晚照艰难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难以置信的困惑,"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小公主怔了一下,认真地答道:"女红,不是天下女子都该会的吗?我是公主,更应该比旁人做得更好。公主就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某篇郑重其事的文章,模样格外认真。林晚照听了这一番话,直接往后一倒,"咚"的一声躺在了草地上,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谁跟你说的这话!"她躺在草地上哀嚎,"我就不会!我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疼!"
小公主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无措地捧着木盒,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晚照躺了片刻,翻了个身坐起来,见小公主正捧着木盒有些失落地看着她,心一下子软了。她凑过去,伸手从木盒里拿起了一根绣花针,在指间转了转。针身细如牛毛,在阳光下闪着一点银光。
"你不是说不会绣花吗。"小公主见她拿针,有些困惑。
林晚照忽然嘿嘿一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是啊,但是这针还有别的用处。"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抖,那根银针脱手飞出,划过一道细如蛛丝的银线,稳稳地钉在了旁边那棵老银杏树的树干上,针身没入树皮近半,只剩下尾端一点银光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晚照自己先拍手大笑起来:"中了中了!"
小公主愣愣地看着那根钉在树干上的针,又转头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林晚照,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见过宫里的绣娘用针,没见过谁这样用针。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小公主忍不住问。
"我爹教的!"林晚照得意扬扬地拍了拍手,"他说这玩意儿看着小,用好了可比大刀厉害多了。我练了半年才能钉进树里呢!"
她笑够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小公主伸出一只手。
"来,我带你去放纸鸢。绣花有什么意思?今天的风这么好,不飞起来多亏呀。"
她的手伸在午后的阳光里,指尖被照得微微透亮。小公主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瞬,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晚照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
"走啦走啦!云雀,纸鸢拿过来!"
云雀抱着纸鸢跑过来,林晚照接过来,转头冲小公主咧嘴一笑:"你瞧好吧!"
她说着便拉着纸鸢线飞快地跑了起来。风从山坡下方吹上来,将那纸鸢托得稳稳地飞上了天。林晚照跑了一阵,边跑边放线,纸鸢越飞越高,在空中变成一只小小的彩色影子。
等纸鸢稳在了空中,她跑回小公主身边,把线轴递到她手里。
"来,我已经放起来了,接下来你来放。"
小公主接过线轴,她抬头望着空中的纸鸢,那是一只蝴蝶样式的纸鸢,彩色的翅膀在蓝天上轻轻摆动,忽高忽低,自由自在。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终于露出了真正开心的模样。
林晚照站在一旁,看着她放纸鸢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纸鸢偶尔不稳,她就上前帮忙扯一扯线,其余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小公主仰着头笑,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蓝天和纸鸢的影子,看着她终于不再像昨日那样安静沉默,而是真的、真心地开心起来了。
林晚照觉得,这样真好。
她偏过头看着小公主的侧脸,心里暗暗想,这是她来京城后的第一个朋友。
是她自己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