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回府后,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寝衣,然后躺到床上。可躺下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毫无睡意。
明日公主邀她去府中一叙。
孟砚之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她大概能猜到公主要与她说什么,十有**,是赐婚的事。
赐婚的事是宫宴时定下的。皇帝不知怎的动了这个念头,要将昭阳公主许配给她。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驸马”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的人生规划里,毕竟她这个“孟砚之”,从头到脚都是假的。
好在赐婚只是口头定下,正式的婚期定在两三年之后。皇帝的意思是,先让两人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两三年后再大婚也不迟。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孟砚之心知肚明,皇帝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忠心,试探公主的态度,试探这门婚事到底能不能成。
年后公主一直住在宫中,所以这件事便一直搁着,没机会细谈。
孟砚之盯着床帐顶上绣着的兰草纹样,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从赐婚的消息传出来到今日,她其实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件事。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事情还有余地,还有时间去谋划。两年的缓冲期,足够她想出应对之策。可公主显然不这么想,她今日特意邀她明日过府,怕就是要一个答案了。
既然公主要答案,那她就不得不好好想想了。
孟砚之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在黑暗中思索起来。
这件事最简单的解法,是让公主出面拒绝。
她知道公主也不想嫁人。昭阳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些时日的接触下来,早已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把野心写在骨子里的女人,她要的是权力,是势力,是能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腕。嫁人对她而言不是归宿,而是枷锁。一旦成了某人的妻子,她就要被困在后宅之中,被困在“妇道”二字之下,那些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嫁人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想嫁人,正如她不能娶妻。两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公主去皇帝面前拒绝这门婚事。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若说不嫁,皇帝未必会强逼。到时候一句“女儿还想多陪父皇两年”,或者“女儿不喜孟砚之”,便能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孟砚之否定了。
不是不能这样办,而是她不愿意这样办。
原因很简单,这样做变数太大。皇帝虽然宠爱昭阳公主,可他的身份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父亲。一个皇帝的旨意,岂是女儿一句“不想嫁”就能收回的?若皇帝铁了心要赐婚,不顾公主的意愿强行下嫁,那便是真正的无力回天了。
而且,她现在是“男子”的身份。
这件事若是让公主一个人去面对,把所有的压力和风险都推到那个女子身上,这个身份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既然她以“孟砚之”的名字活在这世上,就要担得起该担的责任。
把事情全推给公主去面对,实在是太没有担当了些。
孟砚之在心中摇了摇头。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由她自己开口拒绝。
可问题在于,她是臣,皇帝是君。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是赐婚这样天大的恩宠?她目前只是一个大理寺少卿,无根无基,无权无势,凭什么拒绝皇帝赐婚?那不是找死么?
除非在赐婚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已经成为皇帝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一枚无人能够替代的棋子。
孟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幽深起来。
她是为了复仇才走上这条路的。她入朝为官,她不怕被利用,在她眼里,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互利互惠的。皇帝用她的才能,她用皇帝的权力,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只要她对皇帝而言足够重要,重要到无人可以取代,那么当她在两三年后拒绝赐婚时,皇帝就不会把她怎么样。
甚至,皇帝可能会更希望她拒绝。
因为驸马这个身份,天然就是一道枷锁。做了驸马,就要被边缘化,就不能担任实职,就不能真正参与到朝堂的权力中枢中去,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干政。皇帝若想用她,就绝不会想让她做驸马。
所以,只要她让自己变得足够有用,有用到皇帝舍不得把她放到驸马那个虚衔上去,赐婚这件事,皇帝自己就会先打了退堂鼓。
如何提高自己的价值,才是她在这两年时间里该想、该策划的事。
孟砚之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她要做的不是被动地等待赐婚的来临,而是主动地、有策略地让自己成为朝廷中不可或缺的人。
而这些,与她的复仇大业并不冲突,甚至是相辅相成的。
两个目标,殊途同归。
孟砚之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冷而薄,像是刀刃上反射出的一线寒光。
确定了。明日去公主府,便这样与公主商议。让她放宽心就好,这件事,她可以解决。
次日(公主府)
昭阳公主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她今日一身白色的暗花常服,没有多余的颜色,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几朵同色的兰花纹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乌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看起来清冷、疏离、“生人勿近”。
赐婚的事,她不喜欢。
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喜欢。不是因为孟砚之不好,恰恰相反,孟砚之太好了,好到如果她必须嫁人,他大概是最不坏的选项。可问题在于,她根本不想嫁人。
这个念头在旁人听来或许不可思议。一个公主,不想嫁人,那她想干什么?可昭阳公主心里清楚得很,她要的不是相夫教子、后宅安稳,她要的是权力,是势力,是能够在这朝堂之上真正说得上话的分量。
嫁人,意味着失去这一切。
公主一旦出嫁,就成了“某人之妇”,她的府邸、她的属官、她的封地,都会被驸马府吞并。她从“昭阳公主”变成“某某夫人”,从一方势力变成某个男人的附属品。她苦心经营多年才攒下的那些东西,会在嫁人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所以她不嫁。无论如何,都不能嫁。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和孟砚之细谈。赐婚的消息来得突然,紧接着就是过年,她住在宫里,孟砚之在外头,两人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昨日她特意邀他过来,就是要趁早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不喜欢拖延。既然这件事已经存在了,那就该有一个章程。以后如果有什么变数,再调整便是,而不是因为还有两三年时间,就先不管不顾,等到火烧眉毛了再手忙脚乱。
昭阳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在想,孟砚之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解决办法呢?
其实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是她出面去拒绝。
到时候她就去父皇面前说,她不喜孟砚之,不想嫁他。父皇宠她,多半会同意的。毕竟,昭阳公主不想嫁的人,皇帝也不能硬塞给她。
可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
两三年后,等她到了双十年华,成了旁人眼中“老大不小”的老姑娘,父皇还能容她不嫁人吗?
不可能的。
皇帝可以宠女儿,但皇帝也要脸面。一个二十岁还没嫁出去的公主,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即便她说不嫁,父皇也会逼着她嫁。嫁不了孟砚之,也有别人,总归是要把她从公主府里清出去的。
所以,单纯拒绝,治标不治本。她必须想得更远一些。
她必须有自己的价值。一个让父皇不敢轻易把她嫁出去的价值。
不是倚仗父皇的宠爱,宠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有了。她要的是实打实的势力,是父皇收不走的、动不了的东西。只有当她在朝中有了足够的分量,只有当她的存在对父皇而言不可或缺,父皇才会在“把她嫁出去”这件事上三思而后行。
送走一个公主容易,送走一个能办事的公主,就没那么容易了。
昭阳公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眼神沉静而幽深。
她需要把势力做大。大到父皇不敢轻易动她,大到旁人不敢觊觎她的东西。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帮手,而她身边,正有一个绝佳的帮手。
孟砚之。
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有脑子,而且,至少目前为止,值得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同样不想结这门婚事。两个不想结婚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天然就是同盟。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主动说自己出面拒绝这门婚事,孟砚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欠她一个人情吗?会因此心怀愧疚,从而更卖力地帮她把势力做大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砚之是个君子,这一点她看得出来。君子嘛,最受不住的就是亏欠。若是她替他把这件麻烦事扛了下来,他定会记着这份人情,日后加倍偿还。
那就让他怀着对公主拒婚的愧疚,助她把势力做大吧。
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昭阳公主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精于算计了。可她没有觉得不妥,在深宫里长大的人,算计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她不害人,但也不介意在别人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多收一点利息。
她在心中将这两条路径分别掂量了一番。一条是自己出面拒绝,简单省事,但治标不治本,不过会让孟砚之欠了人情要给;另一条是让孟砚之来解决,长远来看更为彻底,但需要他真的有那个本事。
那就先听听孟砚之怎么说吧。
如果他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她再用自己的法子也不迟。
昭阳公主收回目光,伸手从书案下抽出了那个锦盒。
她不知怎的,忽然想看看那个东西。
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褪了色的鹅黄色绢帛,绢帛上静静躺着那顶草编的凤冠。
她的目光落在那顶草凤冠上,眼底的坚冰一寸一寸地融化。
昭阳公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草环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凤凰。草茎干枯发硬,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着那只丑丑的凤凰,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本来还有一块玉的,被太子发现怕惹上没必要的麻烦丢掉了
她忽然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嫁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旷的书房里。
“所以你放心吧。”她的指尖从草凤冠上移开,“我不会有嫁得不好的时候了。”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眼底重新覆上了那层淡淡的霜。
不多时,门外传来泽兰的声音:“殿下,孟大人到了。”
“进。”她说。
书房的门被推开,泽兰侧身让进来人,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孟砚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配着青色的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俊挺拔。她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孟大人来了,坐吧。”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孟砚之直起身,朝书案的方向走来。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然后。
然后落在了那个打开的锦盒上。
锦盒就放在公主手边,盒盖敞开着,里面那顶草编的凤冠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草环上歪歪扭扭的凤凰,枯黄干硬的草茎,褪了色的鹅黄色绢布,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孟砚之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定定地落在那个锦盒上,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瞬,她已经收回了目光,面色如常地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公主,等着她开口。只是她的手指在衣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昭阳公主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样。她看着孟砚之,目光直接而坦荡,像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虚虚实实的试探。
“昭阳公主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来格外清晰,“孟大人你对赐婚的事,怎么看?”
但是她此刻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从看到那个草环那一刻,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思绪也随着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