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五年,春。
春风绵柔,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拂入室内。
夏太后端坐榻上,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玉璧,目光静落在窗外遥遥的永巷方向,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王傅姆垂手立在她身侧。
良久,夏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玉纹,似随口闲谈一般提起:“深宫之中,素来规矩有序,人人循规蹈矩,不敢踏错半步。”
“太后说的是。”见夏太后停下,王傅姆忙接着她的话道。
夏太后续道:“偏是有人一来,闹得宫中乱了规矩,以致宫闱动荡,母子疏离,血脉离心。”
傅姆俯首,心头已然透亮。夏太后毕竟韩国出身,自入秦以后,双方总有书简往来。太后心中念着故国,故一向偏疼韩夫人母子。偏那白氏女先是在长安君和王上之间两头纠葛,后又因她闹得宫里沸沸扬扬,诸多非议。太后对那白氏女厌恶已深,要不是有王上护着,太后怕是早就动手处置那白氏女了。
“怎不说话,你是侍奉我多少年的老人了,有话就讲。”夏太后淡道。
“婢子不敢多言,事关王上,哪容婢子放肆。”
“你是个知礼的,”夏太后瞥她一眼,淡淡道,“只是有的人,就算在宫中住久了,依旧不懂宫中的规矩,不知分寸,肆意妄为。”
夏太后心中冷然,不禁又想起之前宫人的禀报:王上日日守在白氏女身侧,不容他人近身,汤药喂食皆是亲力亲为。
白氏女身上这份能量让她惊惧——倘若有一日,武安君案一旦平反,白氏势力势必卷土而来,若是白氏触动韩系利益,王上又会如何?
能让帝王失度、宫局颠覆的女子,从不是安分之人!
夏太后抬眸,看向身侧傅姆:“王上还是日日往那里去?”
“倒也不曾,自永巷那位伤好后,王上便只是隔三差五的过去,不过每次去,必带侍医。”傅姆回。
夏太后寻思了下,道:“既然伤已经养好,该裁撤的人手便撤了罢。宫里该有的规矩还得有,宫里养个闲人倒没什么,只怕宫中诸人都效仿,心生怠惰,致使宫规涣散,如此,反倒让宫中失了规矩。她也来了宫中不少日子,也该学着做点分内之事。”
“只是王上他——”王傅姆略带犹豫。
“整饬宫规罢了,王上无可置喙。内廷诸事,本不必王上劳心,他只需专注前朝政务即可。”
“永巷那处,不必太过周全了。”夏太后淡淡交代。
王傅姆琢磨着太后的心思,低声应道:“喏”。
午后,永巷一隅西偏院。
之前照护她汤药起居的女侍已然不见,来了位老宫婢。
老宫婢神色肃然,十分不好说话,且她手脚粗重,又敷衍怠惰。
老宫婢提来水洒扫屋子,湿哒哒的水一路蔓延到榻边。本就清冷的屋内更添几分潮寒的湿气。
子蘅伤口虽已愈合,起坐之间仍会拉扯到伤处带起疼痛。
她面色寡淡,仍是透着几分病态。
老宫婢洒完水又去开窗,冷风穿窗而入,混着水湿气,子蘅瞬间打了个颤。
“能否劳傅姆关上窗子?”子蘅问。
“不敢劳女公子一声傅姆,”老宫婢冷着一张脸,淡淡道,“女公子屋中燥闷潮湿,需通风散气,宫中日常也是如此规矩。”
子蘅静静望了眼她,点头,便不再多言。
晨间,老宫婢端来汤药放于案上,子蘅方拿起来,只觉掌心灼烫,即刻放下,掌心已然红肿一片。她静静搁置在案上,待凉了些再要服用,老宫婢进来,唤她出去,说是院中榆树枯枝甚多,让她帮着搭把手,子蘅随她出去整理枯枝。
待再进来服用汤药,早已凉透,引入喉间只觉冷得透心。
餔食时,老宫婢送来的皆是最粗淡的粟饭,菜蔬寡冷。子蘅就着耳杯中的水,一点一点慢慢咽下。
“屋中杂务,婢子自会打理,女公子若无事,可自行静养。”老宫婢淡道。
子蘅颔首,避让着她,屋中无处下脚,她遂出得屋门来到院中。
她抬首,院子上空,春日暖阳裹挟着潮润的春风拂面而来,她不禁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顿觉整个人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片刻后,她拿起竹帚,将老宫婢刻意堆积在院中的尘土杂物扫做一堆,再用竹箕装了堆置在一旁。
满眼的繁杂瞬时便清静了许多,本就窄小的院子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干净整洁。
只是到底牵动伤势,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在石台边靠坐,借着春日的暖阳让身上暖了几分。
正午的时候,王傅姆来了。
子蘅微微颔首:“傅姆。”
“婢子来看看,女公子处可有什么不便?”王傅姆走近几步站定,开口询问,语气淡然。
“并无不妥,劳傅姆费心。”子蘅道。
“婢子观女公子行止,想必伤势已然康复,这便回复太后。”王傅姆打量她。
“劳太后挂心,蘅已无大碍。”
王傅姆淡点了下头,转身而去。
回宫复命时,王傅姆在夏太后耳边轻声回禀:“太后,不管那老宫婢如何折腾,婢子再是言语疏冷,白氏女皆沉静回应,不见半句怨言。只是不知是真心性疏淡还是沉府过深。”
夏太后正靠坐在案边闭目养神,闻言她慢慢睁开眼。
“果真如此?”
“是,婢子问过那老妇了,不曾听闻半句怨言,也不曾斥责那老妇半句。”
夏太后沉吟半晌,缓道:“只怕越是能忍,越是藏得深。”
她见惯深宫女子,越是温顺隐忍、不动声色,越能困住君王心神,悄然生长出撼动格局的力量。
她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既安分,便不必松缓,照旧即可。”
“喏。”
嬴政连日被朝务牵绊,这几日吕不韦动作频频,他把持朝政已久,已容不得旁人介越,却不曾想想,总有一日,他终将还政。嬴政心中冷笑,且暗暗蓄积势力。
再加夏太后遣人传过一番言语,嬴政担忧自己过多的关注反倒牵连子蘅,便多日未曾踏足永巷,想着她伤势已然愈合,便只当子蘅在小院中静养。
这日因实在念得紧,散朝后他换了一身常服,悄悄向永巷而来,随行只有荆寺人跟着。
荆寺人心中发苦,却又知道劝不动,只能紧紧跟着少年的脚步行走在宫道上。
只是还未进得院门,便见廊下一幕。
子蘅立在院中,身上只着单薄素衣,此刻袖口挽起半截,正俯身洗着一堆厚重布帛,再将冰冷厚重的布帛逐一抚平、晾晒。
她本就伤口初愈,体虚畏寒,此刻双手浸在冰冷的井水中,十指被冻得青紫又通红。
一阵冷风掠过,一身薄汗瞬间变冷,浑身发颤。顿时面色青白,唇色泛紫。
嬴政立在春日暖阳里,此刻却感觉浑身冷了下来,他心口微紧,一股寒凉怒火顺着血脉直冲眼底。
再看院中角落处,一个老宫婢正冷冷盯着子蘅浆洗,一边言语挑衅:“女公子,那布帛拧得不干是晾不干的,可得拧的再干一些。要是今日晾晒不干,女公子晚间可得受罪。”
此前照顾子蘅的女侍已全然不见。
不过数日不来,这小院已全然变了模样。
嬴政心中怒火中烧,未惊扰檐下的子蘅,转身拂袖,转而疾步往北宫去。
北宫侧殿内暖意融融。
内侍禀报说王上来时,夏太后正临窗静坐,慢捻佛珠,神色从容。
嬴政步入殿中,带着怒气,他疾步而入:“大母。”
他语声沉冷:“大母明知她伤势方愈,为何令宫人苛待?”
“王上在说什么?”夏太后依旧捻着佛珠。
“大母知道我在说什么,何必明知故问?”
夏太后缓缓抬眸,问:“王上如今眼中,只剩儿女情长,早已忘了何为君纲、何为宫规了?”
“大母!”
“王上母子决裂,因她而起;后宫、朝堂动荡,亦因她而起。这般能乱君心、倾朝局的祸根,王上还来问我为何?”
嬴政眸色骤沉:“母子决裂因她而起?大母难道不知赵太后做了什么?何必无辜牵连于她?她因此受难难道也是大母惩治她的缘由?孤竟不知一介永巷女子竟能左右朝堂与后宫了?她出入都不得自由,从未祸乱任何人、任何事,又何来祸根之说?”
“大母不过是借整肃宫规之名,将恶意揣测强加于她身上。为了一己偏私,刻意磋磨无辜之人,大母于心何忍?”
殿内宫侍皆已伏跪于地,大气不敢喘。
一室寂静。
夏太后胸口起伏,她冷笑:“好啊,王上就是这么跟你的大母说话的!就是这么想老妇的!”
夏太后冷笑一声,抬高语声:“王上!就算她什么都没做,她身为白氏女就是她最大的罪。她引得君王为她疏离亲情,冷落后宫就是最大的恶!”
她顿了顿,话语冰冷落地:“王上若是一再执意孤行,罔顾宫规,我便即刻下令,将那白氏女,赐婚宗室子弟,彻底断了你这份念想!”
一语落定,殿内死寂。
嬴政强压已久的怒气愤然炸开,浑身冷寂:“大母敢!”
“你……你……”
夏太后年迈体衰,被他当众顶撞,一口气堵在胸口,急怒之下,眼前骤然一黑。
“太后!”
一众宫婢内侍惊呼上前,堪堪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夏太后身子一软,直直昏厥过去。
殿内瞬间大乱。
内侍慌忙奔出殿外,急传侍医。
嬴政看着骤然倒下的夏太后,胸中怒火瞬间僵住,所有戾气尽数卡在喉间。
侍医匆匆赶来,诊脉片刻,躬身回禀:“王上,太后是急怒攻心,肝气逆乱,才一时晕厥,需静养调息,不可再动气。”
嬴政默然颔首。
他立在榻边,守着昏迷不醒的夏太后,一身孤冷气蕴。
室内宫人皆寂寂不敢言。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夏太后缓缓转醒,眉眼依旧疲惫,她看向榻边守着的嬴政,冷着脸叫来傅姆:“王上朝务冗繁,还是不要在老妇这里虚耗辰光了。”
嬴政见状,终究放低了姿态,语声沉而恳切,带着几分退让恳求:“大母,孙儿知错。往后不会再因私情失度,只求大母莫再为难她。”
夏太后只冷冷移开目光,阖上双眼,只做不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静言思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