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前,冬。陕西秦岭,宝鸡至汉中的盘山古道。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生割肉。万丈悬崖直插云霄,云雾裹着暴雪,遮天蔽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雾色翻涌,望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这条古道窄得离谱,仅容一辆汽车通行。一边是壁立千仞的秃崖,碎石随时可能轰然滚落;一边是无底深渊,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雪地里,六具身影死死趴在掩体中,一动不动。从白昼,等到深夜。雪埋了半截身子,寒气透骨,可六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狗哥,都这时候了,车……还会来吗?”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冻得嘴唇发紫,声音细若蚊蚋,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被称作狗哥的男人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如狼。“闭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狠戾,“再敢多一句废话,老子先把你舌头割了,扔下去喂狼。”年轻人浑身一颤,慌忙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又熬过一炷香的功夫。风雪更烈。另一个汉子忍不住,压低声音看向队伍中央的男人:“老大,消息会不会是假的?咱们已经蹲了整整一天一夜。”男人缓缓抬起头。雪光映照下,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狰狞如蜈蚣,在黑夜中泛着冷光。他轻轻拍掉帽檐上的积雪,目光缓缓扫过五人,声音冷得像冰:“货物从宝鸡出发,眼线亲眼看着过了黑瞎子山,路线不会错。”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枪。“今天这趟货,关系重大。谁要是熬不住、敢退缩,坏了大事……”男人眼底杀机毕露,“我不介意,在车来之前,先浪费一颗子弹。”刀疤在雪光里一闪。其余五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远处山坳的浓雾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一下,两下。微弱,却刺目。有人以为是眼花,死死瞪着。直到那点光亮破开白雾,化作一道刺眼的光柱,引擎的轰鸣顺着寒风,隐隐传了上来。真的来了。“准备。”刀疤老大喉间滚出两个字,杀气瞬间炸开。所有人瞬间绷紧。“车停在前面那块乱石位置时,他们必定会下车查看。”老大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喊‘扔’,你们就把瓦罐、火把全部丢出去,引燃路面。我喊‘打’,直接开枪,不留活口。”“懂!”“明白!”握火折子的手攥得发白,持枪的人拉动枪栓,子弹上膛,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六个人,呼吸全部屏住。光柱越来越近,引擎声震得雪地都微微发颤。
正如他们所料,汽车在路中央那块乱石前,缓缓停稳。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预想中的下车查看,并没有发生。驾驶室里一片死寂。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风雪呼啸,六个人的手早已冻得僵硬发麻,可车里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刀疤老大眉头紧锁,朝两个持枪的手下递了个眼色。两人微微摇头——距离太远,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只能等。又不知熬了多久。“咔嗒——” 驾驶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司机一只手按在胸前的手枪上,另一只手举着手电,脚步极轻、极谨慎,朝着路中央的乱石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六个人的心口上。他绕着石头转了一圈,用枪头轻轻一捅。石头纹丝不动,只是震落了一层积雪。确认只是块死物,司机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车上。没过几秒,两扇车门同时打开。两道身影走下汽车,朝着石头走来,想要将它挪开。
就是现在!刀疤老大眼底寒光暴涨。“扔!”咻——咻——咻!瓦罐、火把划破夜空,狠狠砸在两人脚下,瞬间爆裂。火油遇火即燃,熊熊烈焰骤然腾起,将雪地照得一片通红。“打!”砰!砰!砰!枪声骤然撕裂秦岭的夜空。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倒在火边,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快!搬货!”刀疤老大一挥手,四人疯了一般冲向车厢。不多时,两口木箱被抬了出来。老大抬手几枪托,直接砸烂第一口箱子的铁锁。掀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旧衣物、一摞破旧书籍。“妈的,耍老子!”他怒目圆睁,抓起衣物书籍狠狠砸在雪地里,疯狂踩踏。“还有没有?”“有!还有!”另外两人又抬来一口箱子,箱面贴着泛黄封条,一看就非同寻常。刀疤老大一把撕开封条,枪托狠狠砸下。箱子应声而开。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男人先是一怔,随即发出压抑不住的狂笑:“是真家伙!成了!全都搬出来!快!”就在众人狂喜之际。
“你们是什么人?!把东西放下!”一声暴喝骤然响起。众人猛地回头。只见原本该被一枪毙命的副驾驶男人,竟还没死!他额头血流不止,染红双眼,右腿一片猩红,鲜血浸透裤管。他不知何时挣扎起身,跛着脚,如同一头濒死的孤狼,猛地扑向刀疤老大。一手死死勒住他的脖颈,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紧紧顶在他的喉管上。“都别动!把枪放下!”男人嘶吼,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匕首微微一送。刀疤老大的脖颈立刻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绽开暗红的花。“听他的!放下枪!快!”四人脸色剧变,不敢迟疑,纷纷将枪丢在地上,抱头蹲在一旁。“兄弟,你别冲动。”刀疤老大声音发紧,第一次露出慌乱,“你伤得这么重,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放了我,我给你治伤,我们带你出去,货物,也分你一半!”副驾驶男人惨然一笑。“我从接下这趟任务,就没打算活着走。”他握刀的手骤然发力。“我只想……”话音未落。
“砰——!”一声枪响,突然炸开。男人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后一仰,匕首“当啷”落地,勒着老大的手臂瞬间松软。他直挺挺倒在那口打开的真货箱子上。后脑的血,顺着弹孔狂涌而出,哗啦啦流进箱子里,浸透了里面的绝密货物。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掩体方向,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哥!大哥!你没事吧?!”“是老四。”刀疤老大这才如梦初醒,惊魂未定,“老四……是你?”“我刚才实在憋不住,去旁边撒尿,回来就看见这杂种挟持你!”老四慌忙跪下,“大哥,我来晚了,你要罚就罚我!”刀疤老大看着他,眼底杀机一闪,又缓缓散去。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尸体,抬脚狠狠踹开。“多亏了你。不然,老子今天就交代在这了。”他弯腰捡起机枪,走到两具尸体旁,扣动扳机,疯狂扫射。砰!砰!砰!直到打空最后一颗子弹,才狠狠将枪摔在地上。
“继续搬!”剩下几口箱子全部抬出,无一例外,全是真正的绝密物资。“清理现场!”刀疤老大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将路面血迹抹去,把第一箱无用的书籍衣物、连同两具尸体,一起推下万丈深渊。尸骨瞬间被浓雾吞没。“老狗,你开车继续往汉中走,到赵家镇,自然有人接手。”老大吩咐完,目光忽然一厉,一巴掌狠狠甩在旁边一人脸上。“你个狗娘养的!怀里藏了什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黑吃黑?!”那人被打得口鼻出血,战战兢兢掏出怀里的东西——几本沾了血的旧书。“老大……我儿子想学认字,家里买不起书,我就想……就想带回去给他。” 刀疤老大抬手还要打。“大哥,算了。”老四开口劝道,“几本破书而已,不碍事,先赶路要紧。”男人盯着手下,狠狠啐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走!”五人拖着沉重的木箱,踏入茫茫秦岭风雪,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老狗发动汽车,引擎轰鸣,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两拨人,一南一北。渐渐消失在九十年前的夜色中。只留下漫天风雪,静静覆盖了一切痕迹。仿佛这场血腥伏击,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