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的《月下琼花》一般,你觉得合理吗?”
方流云摇头,复而又点点头。
“其实这个故事是师父他讲给我的,师父他讲了一半,结局让我自己来写。主人公隔着血海茫茫,又彼此相爱,我觉得他们是走不到最后的,所以我写了他们相忘于江湖。”
“……听着挺合理的。”秦姑娘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话本里的人是真的存在的还是写话本的人将情感加诸到他们身上?又或者那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
“正如所有人都期盼话本子里团圆美好的结局,惆怅未尽,不是死亡就还有无数的可能,戛然而止的悲与喜就是话本子主人公的结局。”
静静听着的方流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秦姑娘道:“而悲或喜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如神仙鬼怪的话本往往死亡才是起点。”
见他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秦姑娘只好无奈道:“说白了就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也许你以为的‘合理’在别人眼中恰恰就是最不合理的呢?”
这番话说得秦姑娘都有些累了,以她阅尽话本的眼光来看,抛弃世俗礼教的情爱与情之所至可越生死的情爱没什么差别,都是完美理想加诸于身,偏偏这位死心眼的话本先生非要求合理。
那怎么,丞相千金跟蠢书生私奔后受不了穷酸生活终于听从父命安排嫁了个门当户对的有钱人才叫合情吗?
妻子意外身亡夜夜回魂相伴,还要痴情鬼魂眼看着昔日琴瑟和鸣的郎君另娶高门千金生儿育女才叫合理吗?
话本子图什么呀!倘若话本子也同现实一般无二,抓一把瓜子学着颜宗主找个静谧的角落,日日看着别人演就是了。
秦姑娘这番理论没把方流云叫醒,倒惊呆了一众人,华颜姑娘有些庆幸书生没有听到这番话,不然怕是会被秦姑娘的歪理教的更加得寸进尺。
“我与颜宗主一见如故,同道中人,与付公子也有一顿饭的缘分,现下见了方公子更是心生欢喜,若是不嫌寒舍鄙陋……”
“几位既然来了何不用完晚饭再走?”
人也是带着善意来的,还送来了这么可人儿的话本先生,秦姑娘不觉得《月下琼花》较之别的话本子有出众或是下乘,她有点无聊,不过看着正气宗除颜宗主之外的三人都有趣的很。
方才她胡扯的那些话,三人神情迥异,段干信一副出世之姿,含笑看着傻乎乎的师弟,方流云拧着眉头思索不得,想来他还是不认同,秦姑娘昔日见过的松鼠少年才是如鱼得水般收放自如。
“不便叨扰,我们师徒众多,不便劳烦谢公子。”可见大师兄还是大师兄,一眼就看出来厨子是谁。
三人离开的时候方流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到底来找秦姑娘做什么来着?
哦,是来慰问风华山庄的遗孤顺便报答馒头恩情来着,尽管江湖传言她是假的,但陛下承认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此一别再见经年,方流云才懂何为话本子里说的故人面目全非,初心不改,昔年赤子,丹心流转,锦绣作灰。
人走后秦姑娘问华颜,“监正大人呢?他看人来藏起来了?”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颜宗主似乎和传言中相差甚多啊!”
“可不止是相差甚多。”当年的事就算一知半解她也明白,林家楚家没能独善其身,三宗门里颜宗主废材名声在外,看如今就知道了,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觉不觉得段干信和师父有点像?”
“像吗?”华颜不觉得,秦姑娘这话实在是抬举段干信了,易昶公子年少时候的风采即便她没见过也听人说起过,反而是正气宗的大弟子除却儒雅随和之外,评价大都是平庸,何况这两人身上的翩然出尘的气质也是各不相同的。
怀忧城易公子谪仙降世,缥缈正气,白衣高洁出尘,恍若不食人间烟火,段干信虽也是如神仙般的人物,可到底是异族出身,也是仙气飘飘,却是与易昶截然不同的随和。
如果秦姑娘知道华颜此时心中所想定会反驳,易公子的仙气出尘可不是真的,丁竹姐姐一颦一笑就能叫他破功。
没等秦姑娘作答就见谢见涯闷声进来,杵在一旁不言不语,犹豫局促地揉着衣袖。
秦姑娘:“……”
他不是露馅了吗?怎么还装?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个,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蜀地?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白头客闻声而来,神色复杂看向谢公子。
“监正大人也要一起去?”
“不不不,我就算了,容安公子回京,我同他一起。”
开玩笑,他要是去了可不像人家一样受欢迎,何况秦姑娘魔教教众的身份捅出来又是麻烦,他又不蠢,当即就决定离开。
好在这趟暮河城没有白来,林孟生死了,她的仇也算报了一半,至于魔教,连不连累的话也有些腻歪,那里始终是她能回去的地方。
“秦姑娘的伤势起码要养上半月,不耽搁闲暇走动,只是不宜长途奔波。”
“那就半月后动身,但是要先将朝廷的打算告诉丁竹姐姐,让她早做防范。”
华颜应声道:“嗯,我会尽快将消息发出去的。”
清源山上在秦姑娘走后显然是一阵鸡飞狗跳,如果没有内侍传旨,就算江湖人只是猜测楚家主为皇室效力也定会口诛笔伐,让楚家难以立足,而皇帝陛下昭告天下楚家为皇室所用,各家便不好明目张胆排挤楚家,暗讽却是少不了的。
“楚家主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的啊!借着江湖势力讨好陛下,要不是……”要不是知道刚走的那位秦姑娘是假的,他们怕也是不信,可这话是不能说的。
楚独傲一阵苦笑,他如何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
该说不愧是风华山庄秦氏后人,能让真正的身份过了明处,在暗处却让人以为是他一手策划,此次讨伐魔教不成,陛下未必愿意给他楚家一官半职,届时江湖上也断然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现下想想在他明知道秦姑娘的身份之后为什么没有趁其不备斩草除根呢?
是因为他们刚好需要一个讨伐魔教的理由,秦姑娘好巧不巧地撞上来,让他存心利用。
那秦姑娘是如何知道朝廷意图征讨魔教呢?到底是谁钻进了谁设的套里?
此时秦姑娘也想到了这件事,她只是造谣楚家投靠皇室,奉命铲除魔教,只能借助江湖势力以及找人假冒秦姑娘增加威信,而正因为是她谋划的,所以她绝对没有给楚家翻身的机会,伐魔大计夭折,实质上对魔教造不成任何损伤。
在明知楚家没有与魔教抗衡的实力,而江湖百家不会相助的情况下,皇帝陛下昭告天下讨伐魔教,是有什么把握自己一定能赢?
派遣大军横扫吗?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非叛乱非扰乱百姓,打着为风华山庄报仇雪恨的旗号行兵。
哦,也不对,魔教也曾扰乱百姓,如周遭悍匪何异,何况拉拢不怎么聪明的江湖人除了给好处外还要树立共同的敌人啊!
秦姑娘想,这天下间可真是每一个干净人,黄雀在后,步步为营。
“我饿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太费神,秦姑娘可怜巴巴地冲人喊了句,“想吃云吞面。”
华颜姑娘纠结,书生不是书生,成了谢公子,虽说自发做起了厨子,按理说也该是心高气傲的,随意使唤还是有些不妥当。
显然华颜高看了谢见涯的心气儿。
那人正一副纠结神色,拧眉抿唇,紧攥拳头,就在华颜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却见人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可能要费些功夫,也不一定好吃。”
华颜:“???”
“你要现学?”
谢见涯双手交叉,不安地搓手,“这个……我见过的,虽然没做过,不知道做出来味道是不是一样,但可以试试。”
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似的满怀期待,一时间叫人分不清谁才是那个满怀期待擎等着吃的人。
“没事,我尝不出来。”
于是眼睁睁看着谢见涯眼里的星星慢慢放开,瞬间灰暗,骤然散落,偏偏这人还笑得僵硬,不肯把嘴角下落半分。
就是一直向着秦姑娘的华颜姑娘都有些不忍心了,待人落寞离开之后,冲秦姑娘道:“祸害!”
尽管她如何不待见谢见涯,生怕他给秦姑娘招致灾祸,但她真正怕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能容忍秦姑娘一生都是这样,也许永不会懂,但希望陪着秦姑娘的只她一人,她最怕的分明是有人抢走秦姑娘。
饶是这样自私的想法在碰到谢见涯后都有些不忍,连她都觉得任谁瞎了眼看上了秦姑娘换来的都是无疾而终自讨苦吃,谁也不例外。
好在她没有过分奢望,可看着傻乎乎明明很精明的小子怎么也傻乎乎的?
满脸无辜的秦姑娘很是不解地望向华颜,当真这样无辜还是装的就没人知道了。
反观谢见涯,被秦姑娘的话打击到之后仍是一丝不苟准备食材,准备做云吞面,只是看天色有些晚了。
没等吃上云吞面,华颜姑娘就闻到了院中飘来的香气,单凭味道,她就算是没吃过云吞面也知道即便是谢见涯第一次做,应该也没有失败。
端上桌的云吞面飘着细细的葱碎和油花,还有几个饱满剔透的云吞覆盖在面上,晚间的清风掠过把香气带到鼻翼,像是赖着不肯走似的,华颜姑娘吞了吞口水,看了看抱着话本子面不改色的秦姑娘。
若不是她知道秦姑娘伤势多重,看她这副懒散的模样也会当做是无足轻重的小伤。
白头客开的药方抓来的药熬得浓稠漆黑的,泛着厚重的草药苦味,亏得秦姑娘喝药喝出了十五年陈酿女儿红的架势,一口闷,不在意的倚回床榻,依旧为别人的故事哭天抹泪。
华颜长叹一声,她是真的有些可怜谢见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