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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第55章 第 55 章

作者:月女凡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5 16:26:51 来源:文学城

王贲与蒙恬被安排进墨家工坊,已有些时日了。他们各归各的师父领走。王贲生得虎背熊腰,一进工坊就盯上了那些铁铸的抛石机,粗粝的掌心反复摩挲着机簧的凹槽,眼里全是光,便求了墨家师父教他改制投石车的绞盘。蒙恬生性沉静,专攻墨家防御术,终日俯首沙盘,反复推演城墙垛口的间距与弩台倾角,于方寸间布下铁壁之局。

王贲每次回公主府,总要炫耀一番他新铸的机括零件,恨不得挨个转一遍给人看。蒙恬不争不辩,只默默摊开守城图谱,铺在两人面前。嬴政居中而坐,时而听王贲讲解,时而看蒙恬指点,他偶尔伸手拨一拨案上的铁齿轮,指腹摩过齿痕,面上尚算满意。

今日,公主婵君点了头,赵九的拜师之请总算有了回音。

墨家牌位前,她执尺而立,铜尺轻落赵九肩头,声线沉稳:“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关门弟子。”

嬴政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了,可那唇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藏不干净。

铸室设在公主府西侧偏院里,三面砌高墙,只留北向一扇小窗。

公主已换了一身窄袖短打的墨家弟子服,青布裹头,腰间悬一把小巧的铜尺。

“今日开炉,好好学着。”

婵君给他传授的第一课,便是铸造术。她蹲在炉台前,将筛好的细沙又重新过了一遍,指腹碾过沙粒,觉出湿度正好,才一铲一铲填进模具的范腔里。

这活儿嬴政学着做了七日,白天跟着婵君学拉风箱、辨火色、听金水滚沸时的声调。夜里旁人睡了,他就悄悄摸回铸室,雕刻模具。

有一次,铸室里炉火正旺,嬴政低着头拨弄金水,不知何时,婵君已立在他身侧。

“慢些。”

她伸手虚扶住嬴政腕底,只隔着寸许距离引着那只壶。“金水流动太快,面上会起气泡。”

她的指尖悬在他皮肤上方,那点若有若无的温热,竟比炉膛里的火更灼人。嬴政屏住呼吸,将壶嘴抬高一分,让金水流得缓一些,再细一些,像春雨渗进龟裂的田垄,一丝一丝地漫开。

婵君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每次转身去取工具,窄袖自他身侧扬起,带起一缕淡淡的兰草香。不知是衣上熏的,还是腕间带的。

那香气轻得几乎捉不住,却偏偏往嬴政鼻端钻,惹得他心思完全不在铸造上,全在她指尖悬停的那一寸距离里,在她每次转身时窄袖带起的兰草香里……

他怔了一瞬,手里的壶不自觉地偏了半寸。

“赵九。”

婵君的声音从背后平平地截过来,打断他的出神。

“你的坩埚凉透了。”

他低头一看,壶嘴下那只坩埚果然已经暗了下去,金水凝在底上,半凉不凉的,像他此刻才回笼的魂。

……

工坊里的光阴像是被炉火烤慢了。每日卯时生火,戌时熄炉,婵君就站在他身侧或对面,一样一样地教,从熔金到浇铸,从打磨到校调。

婵君教得不急,徒弟有时一点就透,手上活计干净利落,连婵君都微微颔首;但这徒弟有时却魂不守舍,握着铜尺半天落不下去,目光不知飘向了哪里,唤两三声才回魂。

婵君没说过他什么,只是每天收工时,会把他做废的物件收走,第二天再换一块新的来。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徒弟学得时好时坏。时而手稳心定,叫人心喜;时而神飞天外,不听指令。

一天清晨,她将一块新铸的铜坯搁在他面前。

“打今儿起,你自己来。独立做一件成品。”

她的语气照旧平稳,但嬴政听得出来,这一次,不是练习。

铸室里只剩下嬴政一人。

炉火呼哧呼哧地舔着坩埚底,将整间屋子烤得像一只巨大的陶窑。炉台前摆着一盘金饼,錾着齐王室的瑞兽纹。嬴政伸手掂了掂,金饼在掌心沉沉一坠。一枚一枚码进坩埚里,在火光下泛出温润的光。

他拉动风箱,皮囊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低头看坩埚里的金饼。炉火攀上来,金饼的边缘开始变软,塌陷,渐渐化成一汪流动的金色。

他攥紧坩埚柄,虎口发力,浇进他亲手雕了许久的竹简模具里。金水漫过凹槽的每一道刻痕,嘶嘶地冒着细泡。

然后他蹲在模具跟前,盯着那道渐渐凝固的金色缝隙。

冷却需要等待,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两个时辰。他突然想起,以前自己坐在咸阳宫里,面前摊着整张六国舆图,他可以用三天三夜不阖眼地推算每一路兵马的粮草消耗。可那种等,和此刻不一样。这种等待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

此刻他等的是一块逐渐变凉的金属,等的是它从滚烫的液化成坚硬的固态,等的是它慢慢显露出竹节的形状。

待完全冷却后,他伸手掰开模具的合缝,咔嚓一声脆响。一块金灿灿的简板静静躺在范腔里,表面光滑如镜。

嬴政伸手去取那块金简。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一瞬,他险些缩回来,还烫着!编绳的孔洞打了十几处,他早算好了,九片简板,每片之间留一指宽的缝隙,用熟牛皮搓成的细绳穿过去,结结实实打个死扣。那扣法是秦军传令兵惯用的,三绕两抽,越拽越紧,拆都拆不开。

他把整卷金简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坠手。九片简板彼此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嬴政将金简轻轻放进一只杉木盒里,合上盖。

隔日,他将盒子交到了婵君手里。

她低着头,揭开盒盖,将那卷金简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沿着简面的金色缓缓游走,像在辨认一件不该存在的物件。

“公主。”他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她此刻的专注,“给句话啊?这可是我费了几日的功夫,头一件成品。”

婵君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阵毛毛雨渐渐密了,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我到底收了个怎样的徒弟!”

她说这话时像在自言自语,尾音散进雨声里,不像是问他的。没等他接,她又低下头去看那金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你对金钱不为所动也就罢了,”她指腹摩过简面,语气里掺着困惑,“竟把我赏你的金饼全融了,做成了书简。旁人学铸术,头一炉总要铸些实用器皿,最不济也铸个兵器。你倒好……”

她抬眼又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铸一卷书。还是黄金的!”

嬴政笑了。他自己没察觉那笑有多舒展,嘴角的弧度一路延到眼角,将沾着炭灰的笑纹都勾了起来。

“只是想铸一件世上从没有人铸过的东西。”他答道。

“赵九。”她忽然唤他,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

“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将那卷金简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寻常百姓得了这些金饼,头一件事便是换成良田美宅,置几亩地。”

“公主先别急着盘问我。”他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先说说这金简,能不能入眼?”

“你让我说什么好?”她把金简举到眼前,隔着简缝看他,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看来是我这做师父的,眼皮子太浅了。墨家铸术传了这么多年,哪一代弟子不是从碗啊鼎啊入手的?偏你,头一件成品,就是一卷金书。”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声铺满了整间工坊。

“不过——”她放下金简,眼珠微微一动,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东西看似无用,却也未必。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嬴政站在那道被打量的目光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响。

婵君将金简放进杉木盒里,打算递回给赵九,她却忽然顿住了。

“你的手怎么了?”

他下意识低下头。摊开的双掌惨不忍睹,掌心里新痂叠着旧泡,十根指头上有多处烫伤,左手虎口那道最深的地方已经泛起水泡,看着又疼又狼狈。

“浇铸时金水溢出来,烫的!”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从墙角木架最上层取下一只青瓷小罐,揭开蜡封,一股清凉的药草气漫了出来。

“摊开手。”她用竹片挑出墨绿色的药膏,顿了半拍,“别动!”

药膏刚触上烫伤处,一股凉意袭来,随即那凉意缓缓转成温热的麻,顺着掌纹往指缝间爬,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他皮肉底下轻轻游走。

她的指尖抵着他掌心,慢慢打圈,力道轻得近乎羽毛拂过,可那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却让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颈也悄悄绷紧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指尖沾着墨绿的药膏,在他掌纹的沟壑里一圈一圈地走,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公主亲自为我上药……受不起。”

“谁叫你是我徒儿呢?”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关门弟子,就你一个。不好好护着,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肯把金饼融了铸书的傻徒弟?”

她那句‘就你一个’,嬴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药涂完了。她用一块干净的白麻布将他的双手缠起来,从左掌缠到右掌,缠得严严实实,十根指头只露出指尖。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她裹成粽子的手,哭笑不得。

“今日不拉风箱了。”婵君将药罐放回原处,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午膳后我教你辨矿。”

他应了一声"好",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就算十天半月好不了,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午时,墨家膳房的人挑着食盒进来,揭开盖,里头照例是粟米粥、几碟荤菜、几碟素菜,外加掺了麸皮的面饼。

嬴政看了一眼,眉心微动。

“公主。”他压低声音,“这墨家的伙食,着实难以下咽。荤的嚼不动,素的咽不下。”

嬴政面前那碗粟米粥已凝了一层薄皮,他确实吃不惯。以前,御膳房专为他一人备膳,每道菜从出锅到上桌精确到半盏茶功夫,冷了热了都要问责。可这些日子跟着墨家弟子啃面饼,像从云端被拽回泥地里,但也有一种踏实感。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粥碗端到嘴边,竟犯了馋,那馋意从胃底涌上来。

“我想吃鱼。”嬴政抬起眼,目光落在婵君脸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执拗,“你们齐国盛产的海鱼。”

婵君放下粥碗,眼里浮起几分意外。师徒十来日了,每日午膳都是这么对付过来的,他从不吭声。他今日这一开口,倒像徒儿向师父讨糖吃了。

“这么多金饼都被你融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这分量够你吃一辈子的海鱼了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是抱怨的,可嘴角分明笑着:

“赵九,我发现……我快养不起你了。”

她嘴上数落着。

可嬴政看见她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悄悄一现,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明日启程去琅琊。”婵君的语气像在说一件顺带的事。

“到了那儿,你可以天天吃海鱼。”

他抬眸,深深望向她。炉火映在他眼底,一晃一晃的。

“能被公主这样养着,”他弯起嘴角,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比什么都好。”

婵君抬眼看了他一下,大约只当是玩笑了。

可嬴政知道。这看似的玩笑话,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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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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