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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第37章 第 37 章

作者:月女凡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2 10:50:08 来源:文学城

岭南的雨季绵长而潮湿,嬴嫣推开木窗,芭蕉叶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坠入青石缸中。

她在南越已住了半年。

初到时,她以为这是一片蛮荒瘴疠之地,赵佗却带她走遍了五岭。她见过城外连片的稻田,那些农具和关中并无二致。她见过漓水边上的集镇,竹筏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走进过许多村寨,看到越人女子穿着秦人的襦裙,秦人男子学着越人的语言,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分不清谁是秦人的后代,谁又是越人的子孙。祠堂里供奉着秦人的牌位,也供奉着越人的祖先,香火同享。赵佗告诉她,这些年来,秦人带来了铁犁和牛耕,带来了文字和律法,带来了医方和算学。越人教会了他们辨识草药,懂得如何在山林中生存,如何在雨季里防病,两种文化在这慢慢融合,慢慢繁衍着……

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粮食一年两熟,水果四季不断,江河里鱼虾肥美,山岭间林木茂密。嬴嫣渐渐明白,父皇当年南征,不是为了征服一片荒地,而是将这片膏腴之地真正纳入了大秦的版图。岭南不再是舆图上的线条,而是她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是她亲眼见过的城池和烟火。

赵佗待她极尽恭敬,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也从不催促婚事。他知道咸阳来的公主习惯不了南越的湿热,便为她选了城北地势最高的一处宅邸,前后三进,引活水为池,种修竹为林。府邸虽比不得咸阳王宫的巍峨壮丽,但内里的陈设一应按照公主的规格。床榻上的锦缎被褥,食案上昂贵的漆器,连熏炉里燃的都是她惯用的兰草香。

岭南府

府邸深处的议事堂内,案上摊着两份军报,墨迹干透了,赵佗的手指按在军报上,像按着一道止不住血的伤口。

“巨鹿城外,章邯率部降楚。”赵佗把军报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王离被擒,二十万将士……尽数坑杀。”

他攥紧拳头,把那股颤抖硬生生压下去。

赵佗低喃着:“这样一个人,降了……”

他身旁的副官,咬着牙愤愤道:“末将想不通,章邯手握重兵,王离率长城军团南下会师,两军合在一处,几十万众。巨鹿城下,楚军虽勇,项羽不过初出茅庐,何以至此?”

他越说越急,“末将在军中时,听老卒们说过王离将军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三代为将,世代忠烈。而他的兵,是蒙恬将军亲手带出来的长城军团,匈奴人听了都要退避三舍。二十万人啊,就算排着队让人砍,也要砍上三天三夜!”

赵佗抬起头,看了副官一眼。

那一眼让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问我何以至此?”赵佗把第二份军报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那是随军报一同送来的密函,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赵佗站起身,走到窗前。“章邯派人去咸阳催粮,赵高迟迟不允。他知道……咸阳城里已经没人信他了。他在巨鹿城下,没有粮草,没有朝廷,什么都没有。他打赢了,赵高要杀他,他打输了,赵高更要杀他。”

“可他降了,那二十万人还是被杀了……”

赵佗转过身来,灯火在他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论打仗,王离更是将门之后,长城军团的战力,你我心知肚明。两军合围巨鹿,怎么会败?怎么能败得这么彻底?”

赵佗的手指向堪舆上,那是巨鹿的方位。

“让章邯凉的,不是项羽的兵锋,是咸阳对他关上的门。”

副将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位主将,虽说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他是先帝亲封的南越尉,战功赫赫。麾下六十万大军,整个岭南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五岭关隘的守军只听他的调遣,三郡的政务由他裁决,连咸阳发来的诏令,到了五岭以北便形同虚设。

六十万将士,刀在手,粮在仓。这六十万人如果北上,足以改变天下的走向。

但这位主将,在这场局势中,始终没有动。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裹挟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气息冲进来,裙裾翻飞,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来人的模样,不过十**岁的年纪,生着一张极标致的脸,眉目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圆润,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只是此刻,那清泉里翻涌着泪意,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衬着那张被热气和急火蒸得绯红的脸,倒有几分倔强的动人。

来人是嬴嫣。大秦的公主,始皇帝的女儿。

此刻,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得到了消息,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这样冲了进来。

“赵佗。”

她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一路。

赵佗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公主。”

嬴嫣没有理会他的礼数。她径直走到案前,军报摊在明处,她一眼就看见了,这字字见血的军报,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当场捶了一拳,赵佗下意识伸手要扶,被她一把推开。

“为什么?”她看着赵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问道,“赵将军,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佗垂着眼,不答。

“你握着秦国六十万大军。”嬴嫣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因为愤怒绷得紧紧的,“韩湘夫人从咸阳给你写了多少封信?一封接一封,托了多少人,过了多少关隘,才送到你手上。那些信你都收到了,是不是?”

赵佗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一封都没回。”嬴嫣的手按在案面上,“我寻思着,也许等着你哪一天想通了,点齐兵马,北上勤王。可我等到的是什么?”

她猛地指向案上的军报,指尖颤抖得厉害。

“可我等到的,竟然是这个。”

堂内安静下来。

赵佗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军中的历练,让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锁在皮囊之下。

嬴嫣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近乎哀求。“赵将军,王离都派兵支援了,结果……你也看到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从一开始,你愿意分一支部队北上,哪怕只在巨鹿侧翼策应一下,战局会不会不一样?”

赵佗终于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沉的,他看着面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子,她的美和她的率真一样刺眼,像一朵开在荆棘丛里的花,她还不知道这世上的刀剑有多锋利。

“公主,这是在比武力吗?”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嬴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离是去支援了,带着长城军团的精锐,从北疆千里迢迢赶到巨鹿。结果呢?”

他往前迈了半步,灯火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嬴嫣身上,将她整个人笼了进去。

“是那些将士不够勇猛吗?是章邯和王离不会打仗吗?公主,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咸阳,如今把持朝政的那群人手里。”

嬴嫣的脸色白了。那张娇艳的脸此刻像被雨水打过的梨花,眼眶里那几滴倔强的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所以你就看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断掉的丝线,“你就这样看着父皇的基业一天天垮下去?”

“赵将军,你是大秦的将领啊!你食秦禄,受秦爵,你腰间的将军印是始皇帝亲手赐的,你怎么能这样?”

赵佗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艰难的开口。

“公主,仗不是这样打的。”

嬴嫣的情绪终于决堤了,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尖锐,“你说,不比武力,难道是比谁更见死不救吗?赵佗,你告诉我,现在派兵去救,到底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抓着他的袖子。“……到底有没有!”她这样一位大秦的公主,这辈子从未用这样的姿态求过任何人。她的手指攥着赵佗手臂的衣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赵佗没有回话。刚毅的面容,嘴唇紧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任由她的眼泪把他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五岭山脉中的岩石,不解释,不劝慰,也不承诺。

嬴嫣的哭声渐渐从尖锐变成了低哑,从嘶吼变成了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的手从赵佗的袖子上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木,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口,步伐虚浮。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里的,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入夜

岭南的月亮比北方的更大,更低,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座山丘。

嬴嫣爬上山丘的时候,裙摆已经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上面泪痕已经干了。

她走得很慢,她是真的累了。从岭南府邸出来之后,她没有坐辇,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很久。

这座山丘她很熟悉。刚来岭南时,她常常一个人爬上来,站在最高处往北望。当然望不到咸阳,但那种感觉是好的,好像站得高一些,离家的距离就能近一些。

今夜她又站在了这里,满天繁星。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嬴嫣仰起头,让那些光落进自己眼睛里。

父皇说过,他会像天上的恒星一样,永远守着她。

恒星是恒久不变的。嬴嫣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目光在天幕上搜寻。星图她学过,父皇教过她辨认二十八宿,教过她从星辰的位置判断时节和方位。可此刻,那些知识都派不上用场了,她只是凭着本能,在千万颗星中找到了最亮的那颗。

有颗星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切。嬴嫣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一些。

脚下是一块松动的碎石,她的身体微微一晃。

山丘的边缘是陡坡,坡下是嶙峋的乱石和不知深浅的灌木丛。她踩在边缘上,自己都没意识到,重心已经偏出去了半个身位。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硬生生把她从边缘拽了回来。她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进一个宽阔的,带着体温的胸膛,两只手臂牢牢地环在她身前,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疯了!”

那是赵佗的声音,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急切而慌乱,带着一种颤抖。这时的他,既不是将军,也不是臣子,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

“不要命了!”

嬴嫣僵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的发上,急促而滚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放开我。”她终于反应过来,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赵佗的手纹丝不动。

“我说放开我!”嬴嫣的声音尖了起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硬得像石头,每一根都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腰间,她掰不动。

赵佗的声音压下来,低沉而沙哑。他没有松开手,但力道稍微收了收。

“你知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是什么后果?”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嬴嫣听闻愣住了,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你误会了。”她的声音疲惫得像一根将断的蛛丝,“我只是想看那颗最亮的星。”

赵佗的手臂僵了一下。

“我没有轻生的想法,我还没有那么蠢。”嬴嫣仰起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我只是觉得那颗星,像父皇在看着我,我想走近一点看清楚。”

她的手抬起来,朝北方的天际指了指。赵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星宿正悬在夜空中央,十分亮眼。

赵佗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他一直默默跟着她身后,从府邸一直跟到山丘,沿着她走过的每一条小径,穿过她穿过的每一片树丛。他真的怕……怕她出事,怕她想不开。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只是想看看星星,父皇答应过我的,他会像恒星一样守着我。我以前不信,可是今天晚上,我真的觉得他在看着我。”

“公主。”

赵佗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滚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嬴嫣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落在那颗不动的恒星上,落在永远回不去的咸阳宫的方向。

“先帝出巡之前……”赵佗说,“曾经单独召我入宫。”

嬴嫣回眸。

“那晚是家宴,公主也在场。”赵佗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甸甸地落在月光里,“宴散之后,先帝命我留下。”

月光下,赵佗伸手从衣襟里,取出来一卷帛书。

赵佗向前一步,把帛书递到公主嬴嫣面前。

“先帝给了臣两份诏书。”他的声音平稳,但捧着帛书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一份是明诏,当众宣读过的,臣接掌南越军务,镇抚百越,拱卫南疆。另一份是密诏,只有臣一人看过。”

她看着那卷帛书,那是御用之物,织法细密,经纬分明,宫外的织坊做不出来。

一滴泪从嬴嫣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草丛。

她接了过去。

帛书展开,借着月光,她把那道诏书读完了。那是父皇的笔迹,笔画刚硬,转角凌厉,她不会认错。

可她看到了,那句让她不敢置信的话。

“六十万大军,永镇南越。非有帝命,不得逾岭北返。他日关中有变,亦不召归。此为万世之业,非一时之恤……”

嬴嫣捧着帛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帛书的末尾‘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方印,她从小看到大,那方印盖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声低沉的鼓响,代表着不可更改的决断。

“父皇……”

公主嬴嫣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为何……是这样!”

她捧着遗诏,朝着那颗星的方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帛书被她捧在手里,压在胸口,仿佛只有这样贴着心口,才能感受到它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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