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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第16章 第 16 章

作者:月女凡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30 21:20:51 来源:文学城

咸阳王宫

青云殿内,铜鹤双炉吐出袅袅檀烟,烟缕在殿中盘旋,光影被搅得愈发昏沉。

阿璃独坐案前,一袭白色深衣,长发未束。案上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石,表面凹凸不平,暗沉的铁灰色中隐隐泛着幽蓝的光。这是上次去骊山陵,韩湘在地宫深处递给她的。

她指尖轻轻抚过陨石粗粝的表面,凉意顺着指腹渗入。连日来,她已不知多少次这样摩挲它。

古籍有载:陨铁者,天星之遗骸,可通阴阳,窥天命。师父留给她的那副龟甲,伴随她戎马半生,却在最后一次占卜后裂纹崩散,化为残片。如今那些残片被她用锦囊收着,再无法为她指引方向。

“你能否让我看看?”她低声呢喃,像是问陨石,又像是问自己。

殿外传来更漏声,一更天了。阿璃深吸一口气,将陨石置于掌心,合掌闭目。她感觉那点凉意渐渐变得灼热,仿佛星辰残存的温度正在苏醒。她缓缓睁开眼,将陨石投入铜盆,注入清水。水波荡开,陨石沉底,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她咬破中指,鲜血滴落,在水中开成一朵殷红的花,渐渐缠绕上陨石的纹路。水面开始无风自动,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苏醒。阿璃凝视着水面,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意识正被拖入那片幽暗的水光之中,眼前浮现出星辰的轨迹……

太阳,她看见了太阳。

那轮本该照耀中天的烈日,正缓缓坠落,光芒一寸寸黯淡,如将灭的烛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北方向,那是咸阳的东北方,那里有山,有河,有……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七月,丙寅之日,太阳化忌。

水面猛地炸开,水珠溅上她的面颊。阿璃浑身一颤,从水光幻象中抽离出来,大口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刚刚被拉上岸。她的手按在案沿,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行。

“不会的……”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重新注水,滴血,凝神。结果依旧。每一次水面都映出同样的景象:东北方,太阳坠入永夜,丙寅日的天光被阴云吞噬。

五次占卜,五次相同的答案,仿佛天命不容置疑,甚至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阿璃盯着水面,双手开始颤抖。曾经的她,跟着嬴政踏过战场的焦土,见过白骨露于山野,她的心早就被战火煅烧得坚硬如铁。

可此刻,这个关于陛下的占卜,让她的心正在碎裂。

她提起笔,想记录下卦象,手却抖得厉害,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咬着牙,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一笔一画写下。墨迹未干,她的泪已经落了下来,砸在字迹上,染开一团墨花。

师父当年将龟甲交给她时说:“此物通灵,然天命不可违,窥之伤身。”龟甲碎了,她以为是天意垂怜,让她不必再看那些残酷的真相。可如今陨石帮她看到了,看到的却是她最不愿看到的预言。

殿外又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阿璃缓缓抬起头,泪痕纵横的脸上,那双眼睛虽红得骇人,却渐渐清明起来。她望向东北方的夜空,那里漆黑如墨,不见星月。

“陛下……”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臣,该如何是好?”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檀烟依旧在殿中缭绕,如那些她参不透的天意,缠绕不散。

翌日

青云殿的门扉大开,晨光斜斜地照进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阿璃知道,是子婴来了。

“师父。”子婴跨入殿内,躬身行礼。

阿璃抬起头,目光落在子婴身上。这个年轻人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深衣,发束玉冠,眉目清朗,身姿如松。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她想起当年在宗室子弟中挑选他时,便觉得这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坐。”她抬手示意。

子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他注意到了阿璃的变化。

“师父昨夜未曾安寝?”子婴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阿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子婴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哀伤。

“师父教导你的时间尚短,”她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恐无法再续师徒之缘。”

子婴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师父何出此言?”

阿璃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案上的木箱打开。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竹木与墨汁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子婴低头看去,只见箱中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卷竹简,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束好,签条上写着工整的小篆,天文、历法、卜筮、星象、阵法、阴阳……

“这是为师毕生所注,”阿璃抚摸着那些竹简,指尖轻轻滑过签条上的字迹,“天文历法、占星望气、阴阳术数,都在这里了。有些是你学过的,有些还没来得及教你。”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子婴,“今日,全部赠与你。”

子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去看那些竹简,只是盯着阿璃的眼睛:“师父,您究竟怎么了?为何忽然说这些?”

阿璃将手伸向案上那块被素绢覆盖的陨石。她掀开绢布,露出那块暗沉的石头,将它轻轻推到子婴面前。

“昨夜,我用这块陨石占卜了。”

子婴的目光落在陨石上,又移回阿璃脸上。

“子婴,”阿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你可知,我昨夜看到了什么?”

她将占卜的结果一一道来。太阳落陷,东北方,七月,丙寅日。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一个惊天动地的预言,倒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子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师父……”子婴终于开口,“卦象……可有解法?”

阿璃摇了摇头。

“五次。”她说,“我占卜了五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天意无情,不容置疑。”

子婴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种极力压制的惶恐。

“师父的占卜,从未出过错。”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涩。这个孩子,明明已经信了,却还要强撑着冷静;明明已经怕了,却还要装出沉稳。

“现已六月,”阿璃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向正事,“陛下已行至平原津。我已备好车马,赶赴他的下一站——沙丘。”

子婴迅速抬起头:“从咸阳出发,需向东过函谷关,经邯郸再向北,行程也要二十来日。师父本就腿脚不好,子婴愿陪师父一同前往。”

他说得急切,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年轻人该有的焦灼。

阿璃看见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去备马。

阿璃伸出手,轻轻抚上子婴的脸庞。触到的是温热的、鲜活的温度。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眉目间的坚毅,眼底深处的赤诚。

“不要怪师父狠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你必须留下来。”

子婴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丝不解迅速被更深的悲怆吞没。

“师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若是日后,秦国有难,”阿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可愿以身士卒?”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子婴心口。他怔怔地看着阿璃,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种近乎决绝的郑重。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去追驾,是去赴死;不是要远行,是要永别。

他猛地跪直了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俯首下去,额头直触地面。

“师父,子婴身为嬴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别说是以身士卒,就是魂飞魄散,也愿尽子婴的一片忠心,守师父的循循教诲!”

阿璃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俯首在地的年轻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那双撑在地上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能担大事的手。她想起当年在宗室学堂里第一次见到他,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跪在众宗室子弟中,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徒弟。

“好徒儿……我走后你要听湘夫人的,凡事多与她商量。”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却发现越抹越多。

阿璃从案上拿起一封简牍,上面封着泥,印着她的私章。

简牍被递到子婴面前,子婴抬起头,双手接过,看见封泥上的印记,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咸阳城北,有一户许府。”阿璃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主人是我师兄,你将这封书信递去!”

子婴将简牍贴身收好,重重点了点头。

殿门外,几名小厮已经备好马车。

子婴跪在原地,看着阿璃转身,看着师父一步一步走出殿门,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子婴,我走了。不要送……”

最后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叶坠地。

三日后

咸阳城北,许府门外。

天光未亮,府门已大开。七八辆马车塞满了整条巷陌,黑漆的车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家丁们扛着箱笼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井然有序。

府内传来妇人的低语、孩童的哭闹、仆从压着嗓门的催促,嘈嘈切切混成一片。几个年轻婢女抱着包袱小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和茫然。昨夜才知要启程,今晨便要离府,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老爷下了死令:辰时之前,全部出城。

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手撩开,探出一张少女的脸,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秀,眼中满是不解。

“娘,我们都走了,为何留下爹爹一人?”

妇人坐在车中,闻言面色微沉,半晌才道:“老爷自有他的考量。”她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忧色。

少女似懂非懂,又转向身旁端坐的年轻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袖:“兰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禹州吗?”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素衣简妆,眉目间有一股清冷之气,闻言只是微微垂眸,未及答话。妇人已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兰儿,自当随我们一起去。”

那被唤作兰儿的女子,终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府大门轰然合上。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晨露,向城门方向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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