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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第13章 第 13 章

作者:月女凡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6 13:40:27 来源:文学城

上郡

天际苍茫,万里层云叠嶂。

蒙恬立在营帐之外,手扶佩剑,遥望东南。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亲卫们都不敢近前。

信使是半个时辰前到的,那封家书用漆封得严严实实,上头“兄长亲启”四个字笔迹清隽,是蒙毅惯常的写法。蒙恬当即拆了,迎着漫天黄沙读完了。

此刻那封帛书正揣在他怀中,被胸膛捂得温热。

信上的内容不算多,蒙毅先是报了平安,说陛下銮驾至云梦泽而下抵达南岳,一路龙体康健,随行百官亦无恙。而后笔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几句,陛下近日常于高台之上凭栏北望,也不言语,只望着北方出神,常会与他聊起扶苏公子年少时的事。

蒙毅在信中又写道,陛下一直在等扶苏公子的信。

蒙恬读到此处时,心里便不是滋味了。

信中最后几句:兄长,弟观陛下之意,非是不喜公子,实是太过想念。陛下乃天下之主,然亦为人父,其心拳拳。有言不能尽,唯郁于心。弟每每见此,心中不忍。

蒙恬将这封家书反复看了三遍,此刻站在风沙里,胸中翻涌……陛下这份苦处,公子不可不知啊!

他转身回了营帐,命亲卫去请扶苏公子。

扶苏来得很快。

帐帘掀起时,灌进来一阵挟着沙土的北风。扶苏微微侧身避过风头,站定在案前。

蒙恬起身拱手:“公子。”

“将军找我有事?”扶苏的声音平和,带着些许疑问。

扶苏二十多岁,身型修长,面容清峻。眉目之间有一股与始皇帝极为神似的轮廓,却少了那份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温润沉静。他穿一袭玄色深衣,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简约得不像皇帝的长子。

蒙恬注视着他,心中微微一叹。扶苏来上郡历时三季,这位长公子沉默寡言,从不以身份自矜,与士卒同食同寝,巡边戍防身先士卒。上郡的苦寒与风沙将他的面容磨砺得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公子请坐。”蒙恬示意他坐到对面,亲手为他倒了一碗热茶推过去,“公子先暖暖。”

扶苏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蒙恬的神色。他与蒙恬相处日久,知道这位将军不是无端请人闲话的性子。蒙恬今日眉间笼着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将军有话,但说无妨。”扶苏放下茶碗。

蒙恬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帛书,双手递过去:“臣弟蒙毅从出巡的途中来了一封家书,公子请看。”

扶苏接过,展开细读。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得烛花偶尔哔剥一声。

待读完全文,扶苏将那帛书仔细叠好,双手递还给蒙恬,动作一丝不苟。

“蒙上卿信中所言之事,扶苏知道了。”

扶苏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上郡城外结了冰的河水。

蒙恬接过帛书,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放在案上,直视扶苏的眼睛:“公子,有些话,臣本不该多言。但臣受陛下之命,与公子共守上郡,于公于私,有些话不得不说。”

扶苏微微点头:“将军请讲。”

“自公子北上,已历三时,可曾给陛下写过家书?”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扶苏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蒙恬继续道:“臣并非质问公子,只是想问一问,公子可是忘了?”

“不曾忘。”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为何不写啊!”蒙恬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像一个长者在询问一个倔强的晚辈。

扶苏的唇线绷紧了。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思绪。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得帐篷的牛皮微微鼓动。

蒙恬没有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扶苏才开口。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父皇遣我来上郡,名为监军,实则是学习……”他没有把那个‘帝王之道’说出口, “外人都觉得,父皇对我失望了。是我直言进谏,忤逆了他的心意,他不罚我,何以服众?何以立威?”

可是他离开咸阳前,父皇赐予他的虎符,说明了一切。他未曾怪过父皇,只是那虎符的压力,还有父皇口中的帝王之道,像无形的大山……

“我知父皇心意,也知父皇的期盼。”

“家书,我试着写过,后来搁置了。”扶苏摇摇头,继续道:“我来了这么久,除了读了几卷兵书、巡了几次边境,我做了什么值得向父皇禀报的事?”

扶苏抬起眼睛看着蒙恬,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倔强,有思念,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持。

“我觉得,我还不配写这封信。”

“公子!”蒙恬摆手,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公子说想做出成绩再写信,这份心志,臣钦佩。但臣与陛下年龄相仿,从咸阳城的少年玩伴,再到秦国君臣,这一路走来并肩征战,对陛下的了解,或许不比公子少。”

蒙恬的声音沉稳如山,“陛下是天下人的皇帝,可他也是一个父亲。他派往上郡的长子,去了这么久也未曾给他写过一封家书。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想,扶苏是不是还在怨他?扶苏想不想回来?”

扶苏微微一怔。

“公子,既然是家书,咱们不谈国事只谈家事。” 蒙恬放缓语速,目光恳切,“一封普通的家书,儿子给老子报个平安!”

“扶苏受教了,谢蒙将军提醒!”他的声音坚定起来。

扶苏起身告辞。

看着帐帘被掀起又落下,蒙恬沉默良久。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扶苏不是不思念,不是不牵挂,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反而不敢轻易落笔。这个年轻人的骄傲与固执,与当年的秦王嬴政如出一辙。

三更时分,营中渐渐沉寂,唯有巡夜的号角声在风中低回。

扶苏巡完最后一哨,踏着霜露回到帐中,烛火微微摇曳,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坐于案前,缓缓展开一卷锦帛,提起笔蘸了墨,沉思片刻,方才落笔。

‘父皇:上郡天已转寒,儿臣已添衣御寒,望勿挂念。边塞之地,夜穹辽阔,星辰较咸阳宫中愈发明朗。每夜巡营归来,仰观星空,便忆起少时随父皇登观星台,父皇指点紫微垣,言其为天帝之居,映照人间帝王。儿臣初至军中,心中惶恐,恐负父皇重托。今已渐安,与将士同甘共苦,共守边陲,修烽燧,整边防,不敢懈怠。儿臣一切安好,惟愿父皇保重龙体,勿以为念。’

烛火将锦帛上的墨迹映得微亮,扶苏正写到落款时,笔锋未收,帐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短一长,是暗卫的信号。

“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挑起,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步入,正是常年隐在暗处的护卫长。他手中提着一个胡服少女,那少女双手被反剪缚住,口中塞着布团,一双眼睛明亮,却满是桀骜不驯的怒意。

暗卫将她按在地上,低声道:“公子,此女又潜入营地,绕过三道哨卡,被属下截住,没有惊动旁人。”

扶苏搁下笔,看了那匈奴女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依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旧识,“第三次了。”

扶苏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口中布团取出,又解了腕上的绳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依娜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胡服上沾着夜露与尘土,数条细辫在方才的挣扎中散落了几缕,衬得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多了几分狼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扶苏,嘴唇动了动。

“我说过,会再来的!”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来杀我,为你们部落立头功!你到底是何人?这样不顾性命的来送死!”

“谁能杀了大秦的公子,谁就有资格继承单于大位。” 依娜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说过的话,像是在背诵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咒语。

“依娜公主……”扶苏轻轻吐出这个称呼。

依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戒备,以及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手足无措。

“你……怎么知道我……”

“你第一次来时,蒙将军就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扶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能绕过三道哨卡,避开巡逻的士卒,不是普通部落女子能做到的。你会些秦语,还有你身上那件虽然刻意做旧,却用料考究的胡服……瞒不了人。”

扶苏看向她。

“第二次,你说杀了我可以争单于之位,我便更加肯定了你的身份。左贤王膝下有一女,性刚烈,草原上的人称她为‘月牙公主’,是你吧?”

依娜咬着唇没有说话,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被揭穿的不甘,被人看透的恼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被人记住的震动。

“你说喜欢大秦的书,”扶苏的语气柔和了些,“我当时便赠了你几卷。我以为书能让人多一些思考,少一些冲动。”

“你上次赠的书,我读了一些。”

依娜的发音确实比前两次清晰了许多,虽然还带着草原口音的尾调,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些字……认得不全。”

扶苏不曾想她竟真的读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烛光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气此刻收敛了大半,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倔强。

“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依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帐外风声呜咽,烛火被吹得微微摇晃,她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最终,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的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三番两次来刺杀自己的匈奴少女,忽然觉得烛火下的这一幕有些荒诞……一个来杀他的人,在问他书里的道理。

“‘以直报怨’,不是以怨报怨。直,是正直公平的意思。你部落与秦国有仇,你可以来报仇,但要堂堂正正地来,不要在夜里潜入刺杀,不要伤及无辜的人,这是‘直’。”

“你放过我三次,我欠你三条命。” 依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闯入时的锐利锋芒收敛了几分。

扶苏顿了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至于‘以德报德’,不是要你报答我。我放你三次,不是施恩,是不忍。不忍看你为别人的野心去死,不忍看一个本该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女,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他的目光落在她散落的发辫上,落在她被绳索勒红的手腕上,落在那张倔强却藏不住疲惫的脸上。

“唯愿他日,刀兵可息。到那时,你可以在草原上自由地骑马放牧,不必再潜入敌营,不必再把自己送进死路。”

依娜沉思片刻,还想再说什么。

扶苏抬手打断了,示意暗卫,送她出营。

“事不过三,”他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下次若再来,军法处置。”

扶苏重新提起笔,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依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伏案的侧影。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坐在案旁的秦国公子,他像一棵扎根在边塞风沙中的树,无论如何吹打,都撼动不了分毫。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挑帐而出。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

扶苏低下头,看见自己方才写的‘一切安好’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帐外风声如诉,长夜未央。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出自 《论语·宪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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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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