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偏殿素色的席上。
韩湘与陈掌事坐于一侧。陈氏手里拈着针线,细细纳着一双虎头鞋,针脚绵密,是为婵君腹中孩儿准备的。
韩湘伸手取过,托在掌心细看:“这虎头鞋做得精巧,十分讨喜。”
婵君半倚在茵席上,抬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看着傅母陈氏手中那只虎头鞋,眉眼间漾着柔和。
陈掌事抬眸望了望婵君的肚腹,笑着叮嘱:“公主近几日可悠着点,看这胎相,怕是要临盆了!”
婵君轻轻应了一声。
一旁的韩湘望了望殿外悠长沉寂的宫道。
“未时已过,大王亲政大典早已礼毕,想来已经在回咸阳的路上了。”
婵君连日悬在心头的担忧压了些许。自嬴政去往雍城行冠礼,她便日夜惦念,一刻不曾放下。
伴着窗外缓缓西移的日影,她闭目稍歇。
安宁不过片刻,一丝异样悄悄渗进深宫。
早该前来换班的禁军迟迟不见人影,元禄守在殿门侧方,最先察觉不对。
远处甬道深处,断断续续飘来兵刃轻轻磕碰的闷响,没有传报的唱喏,没有通行的口令。明明是白日王宫,却静得反常,那一点铁器轻响,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元禄朝身侧一名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低声命他出去探看。小内侍依言快步走出殿角,不过片刻,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之后便再无半点动静。
韩湘耳力素来敏锐,那一声异响落入耳中,她当即敛了方才松弛的神色。起身取过身侧长弓,缓步走到廊下,与元禄一左一右,借着廊檐立柱遮挡身形,静静往宫道方向观望。
不多时,一队披甲之人低首疾行,自宫道拐角处转了出来,正悄无声息向着这座偏殿合围。
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余人,并非大队禁军哗变,行动收敛,不吵不嚷,看得出是特意遴选出来的人手。
元禄目光一凝,视线扫过他们甲胄样式、心口猛地一沉。这些人身上穿的,分明就是王宫禁军的制式甲衣,不是外来闯宫的刺客。其中几张面孔,他日日在宫中轮值,甚至面熟得很。他们本就是驻守王宫的禁军,内里生了反心。
他们一路行来,并不去往别处殿宇,不劫掠、不滋扰宫人,连沿途路过的偏舍都不曾多看一眼,目标自始至终十分明确,就是齐国公主所在的这座偏殿。
“是宫变。” 元禄压着嗓音,气息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锁着逼近的队伍。
看到这一幕,韩湘握着弓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与元禄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决断:必须立刻带着婵君撤离。
对方人数不多,可一旦被堵在殿内,插翅难飞。
二人快步退回殿内,元禄急声开口:“咸阳宫正门由王贲将军驻守,他应当还不知宫内禁军反了。来的叛卒只有一小队,目标直指公主。”
“唯有赶赴钟楼,鸣响事先约好的钟讯,方能传信求援。三短两长,王贲将军听闻,便知宫中遇急。”
话音刚落,婵君身侧的傅母陈氏放下手中虎头鞋,起身迈步上前,神色沉稳笃定:“公主,老奴去敲钟!老奴熟知钟楼近路,比旁人更快。”
婵君脸色一白,“傅母,万万不可……”
陈氏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安抚她:“公主放心,这点事老奴还做得好。” 她转头看向元禄与韩湘,语气郑重托付:“你们好好护住公主!”
话音一落,陈氏转身自偏殿侧门疾奔而出,脚步匆匆,转瞬消失在曲折的宫墙夹道之间。
婵君急着起身拦她,身子刚一挣,腹中骤然翻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剧痛猛地攫住她。她身子狠狠一晃,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面颊。
“婵君!” 韩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元禄也连忙伸手托住她另一侧臂膀。
二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护着腹痛难忍的婵君,匆匆撤离偏殿。
正殿大门,已然被这队叛卒封堵。
陈掌氏拼尽余力奔至钟楼,一把攥住沉厚的钟杵,奋力向铜钟撞去。
三短两长,咚咚之声响起。
这错落的钟鸣荡开,层层震颤,越过重门宫墙,漫遍整座咸阳宫阙。
可这醒目的鸣响,也将她的所在,明明白白送到叛军眼底。
两侧廊下骤然弦响,箭雨破空疾至。陈氏身子一震,手中钟杵脱手,直直栽倒在钟楼阶下,再无声息。
守在王宫外围的王贲,闻得这记熟稔的钟讯,心头骤紧。当即率亲兵火速入宫,同时传令燃起狼烟,将王宫生变之事传递雍城。
王宫深处,元禄与韩湘一左一右架住婵君,半扶半拖往前逃。婵君腹痛一阵阵翻涌上来,腿上早已脱了力气,根本撑不住自身重量,大半身子都悬在二人臂弯之间,步履踉跄,几乎是被他们拖拽着沿巷前行。
宫道主路渐渐被叛卒封锁,后方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韩湘猛地顿住脚步,侧身旋弓,指尖同时扣住三支羽箭,弓弦震响,三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倒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卒,稍稍阻住了追兵的势头。
可这只能暂缓片刻,没法长久脱身。一路奔逃颠簸,婵君的肚子已经发作了,一阵阵剧痛撕扯着她,身子软得往下滑。元禄心知继续这般漫无目的地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他飞快扫视周遭地势,他想到了一处废弃杂院,地处幽僻,平日极少有人踏足,叛军短时间未必能搜到这里。他引着韩湘,架着昏沉乏力的婵君,奋力向着杂院方向赶去。
好不容易冲进杂院,三人还未喘上一口气,叛军的脚步声循着踪迹,已经到了巷口。包围圈缓缓收拢,这座小小的院落,转瞬便成了退无可退的绝地。
元禄环顾四周,目光落进气力将尽、已无法站立的婵君身上。若是被堵在此处,绝无生机。
他对着婵君深深一揖,抱拳低声道:“公主,借外袍一用。”
他伸手取下婵君身上那件宫廷女子的外袍,披在了自己肩头,拔出发簪,将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
“小奴去引开叛军。” 话音落罢,他便独自冲出巷口,刻意向着另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巷口的叛军远远望见那一身熟悉的外袍,果然误认目标,大呼着调转方向追了上去。乱箭如雨,呼啸着射向奔逃的人影。元禄没有回头,一支支箭矢刺入身躯,他踉跄几步,重重倒在这条宫巷之中,当场殒命。
院内,韩湘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反手合上柴门,拖过旁边粗壮的木柱,死死抵住木门。
婵君接连受了惊吓,又一路被拖拽奔逃,腹中疼痛骤然加剧,临盆之势再也压制不住。剧痛席卷全身,她蜷缩在干草堆上,冷汗浸透了内层衣衫,压抑的痛呼断断续续溢出口中。
韩湘是未出阁的女子,从未见过妇人生产,只听过妇人闲谈时,零碎的只言片语。可这杂院破败不堪,地上只有干枯的干草。没有产婆,没有热水,更没有草药,一样接生的物事都寻不出来。
韩湘慌忙放下长弓,见婵君痛得牙关紧咬,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韩湘心下一横,双手攥住自己内层衣襟,用力一撕,扯下一条宽实的布条。
她将布条递到婵君唇边,“咬住!”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疼便咬着。”
婵君颤着唇,依言死死咬住布条,呜咽尽数闷在了布下。韩湘抬手,替她擦去脸上不断涌出的冷汗,尝试着帮她,一点点调整卧姿。
生产凶险万分。
婵君身上的气力一次次耗尽,数次痛得眼前发黑,昏厥过去,又被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拽醒,身下不断有血渗进干草里。韩湘心底慌得厉害,指尖都在发抖,却不敢乱了方寸,俯身在婵君耳边不停低声说话。
天色渐渐沉落,柴院内慢慢沉入漆黑。
院外时不时传来搜捕的脚步声,每一次脚步声靠近柴门,院内二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死悬于一线。她们分辨不出,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究竟是未曾散去的叛军,还是赶来救驾的王贲部下。
不知熬了多久,遥遥深宫深处,忽传来浑厚绵长的钟鸣,一声接一声,沉稳舒展。
那是迎王驾、告归安的钟声。
韩湘身子微怔,转瞬眼底亮起微光,连忙俯到婵君耳畔,压着颤抖的低声唤她:
“婵君,你听!是大王归来的钟声!”
婵君被她的声音唤得神智清明了几分。
“撑住,大王回来了。”
婵君涣散的眸子微微一凝,那悠远的钟响真切落进耳中。清泪顺着鬓角无声滑落,她收拢身上仅剩的一丝气力,拼尽余力……
夜色沉沉笼罩咸阳王宫,宫巷两侧火把噼啪摇曳,映得墙影晃动。那队图谋刺杀婵君的叛卒早已被制服。王贲麾下的兵士分成数队,举着火把,仍在宫宇夹巷之间来回搜寻婵君的踪迹。
嬴政得知咸阳出事,心急如焚,策马星夜赶了回来。
一踏入宫门,他步履不停,疾步穿行宫道。一名禁军紧随身侧,低声急禀:宫内有禁军叛反,目标直指公主;叛卒虽为数不多,下手却狠厉,已于一个时辰前尽数伏诛。嬴政的面色随禀报层层沉下,一身风尘未洗,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气。
当他赶到婵君偏殿的巷口时,王贲快步迎了过来,神色凝重如山,压低声音禀报:“大王!还未找到公主。元禄……我们寻着了,就在前头巷内。”
嬴政心头猛地一沉,一言不发,脚步疾迈,循着王贲所指快步走入巷内。
跳动的火光落在地上那道身影上,那人身上披着婵君那件常穿的外袍。嬴政目光落上去,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骤然僵住,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元禄 ——”
元禄仰面倒在冰冷的砖地上,双目圆睁,没有阖上。箭矢穿身,衣袍被血浸透,暗红的血在身下漫开,早已凝住。他本是嬴政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跟随他多年,素来忠心可靠,今日却以这样惨烈的模样躺在这里……
悲愤与刺骨的杀意一同狠狠攥紧了嬴政。他沉默良久,缓缓屈膝俯身,伸手轻轻合上了元禄圆睁的双眼。
“还有陈掌事……”王贲的声音沉如坠石:“她应该是去钟楼鸣钟传讯,中箭殁于钟楼下。”
接连两番噩耗接踵而至。嬴政阖上双目,心头纷乱翻涌。元禄舍身换袍,诱引追兵;陈氏赴钟楼鸣钟报急。婵君身侧最可依仗的两人,俱已殒命。
婵君是生是死?无数可怖猜想,不断在他心底盘旋。
火光摇曳,兵士持炬仍在四下搜寻,甲叶磕碰、低语往来的声响,好似在他耳畔骤然远隔,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沉郁死寂的一刻,一声清亮无比的婴儿啼哭,穿透沉沉夜色,飘进这条宫巷,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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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