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 第77章 送信

北境山林的雪渐渐消融，那条通往武长缨去的联络点的路，也终于恢复了通行。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女首领仍坐在桌案前，练习着这些日子武长缨教她的字。如今，她已经能写出一些简单的短句。

对于她来说，武长缨只是这场漫长冬日里的一个意外来客，她被抓进山寨停留了一段时间，教自己识字，也帮寨子解决了一些琐碎事情。等雪化了她自然会离开，她有自己的身份，有等着她回去的人，那些都和这座山寨里的生活隔得很遥远，女首领从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可武长缨此时却觉得这个冬天过得太快了些，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随后将纸递到女首领面前。

女首领看了一眼。

“这是？”

“我的名字。”武长缨看着她。

“我叫武长缨。”

“武长缨。”女首领轻声念了一遍。

而后，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武长缨抬眸。

“那你的呢？”

女首领抬头。

“我的？”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女首领淡淡地笑了一下。

“叫什么都不重要。”她没有继续。

武长缨轻轻颔首，有些遗憾，却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女首领带着几个人将武长缨送到山路的出口。离开之前，她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递到武长缨手里。

“出去以后，找个路过的村民送你到镇上。”

她瞥了一眼武长缨手里的钱。

“这些钱可能用得上。”

武长缨低头看着那几个铜板，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停了一瞬，轻轻勾起唇角。

“没让你赚到，临走还要收你的钱。”

女首领先是一怔，随后，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和她平时在寨子里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同。旁边的老金和莫青也跟着笑了。

“你这个人想的倒挺多。”女首领。

武长缨没有推辞，将铜板收起来。她站在原地，却没有马上离开，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解开手腕的手表，这是她从参军起便一直戴着的。

武长缨伸手递过去。

“给你。”

女首领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干什么？”

她看了看那块表，又看向武长缨。

“几个铜板可换不了这个。”

武长缨摇摇头。

“我没让你换钱。”她将手表往前伸了伸。

“只是想给你留个纪念。”

女首领没有说话。

武长缨轻声说道：

“以后你看见它的时候，还能……还能想起我。”

女首领看了她几秒，才伸手接过。

“好。”

她看了眼手中的表，随后收起来。

武长缨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女首领点点头，转身带人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我叫乌兰婍。”

武长愣了一下，刚想问是哪一个“婍”。可女首领已经带着人骑马走远了。武长缨望向那个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淡淡笑了一下，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字吧。

琴川军的联络站并没有放弃寻找武长缨，直到这个春天终于等到了她，当她出现在联络站时，负责接应的战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长缨很快投入到北境的战火当中。她所在的营部负责建立驻防点和各处联络站之间的路线。几个月过去，他们也逐渐摸清北境的情况。可真正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北境地域辽阔，山林密布，他们人马有限，很多时候一个营要应对数个方向。有几次敌军趁夜绕过巡逻线，袭击了外围村落和补给点，还有几次小股敌人试探探查他们的联络站，琴川军赶到时敌军已经撤离。

武长缨在指挥所看着地图，她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只能疲于应付。他们需要更多熟悉这片山林的人，可以认识每一条山路，清楚哪处适合藏身，预测敌人出没方向的人。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上个冬天，那个拿着刀吓唬她，却在山寨里护着老人和孩子的女首领。

武长缨提出这个想法后，上级立刻反对，给出的理由是：如果是零星几个土匪归入部队，在经过审查和训练后可以安排。可一整个山寨人数众多，内部关系又复杂，他们长期以土匪的身份生活，一旦收编不当，很可能发生难以控制的情况。不过，在武长缨的坚持下，上级同意开会讨论。

会上，一名上级派来的军官说道：

“他们听一个土匪头子的话不代表能听军队的命令。”

他看着武长缨。

“武营长，你要明白军队和土匪之间有些事情是无法互通的！”

武长缨没有急于反驳。

“我明白。”她深知土匪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是根深蒂固的。

“他们抢夺镇子的行径是不能否认的。可是，我在山寨的那段时间看到的也有另一面。寨子里不只有他们自己人，还有很多逃难过去的百姓，有的是流离失所的老人，有的是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会为了几袋粮食和临近的寨子拼命，但也会在冬天把仅剩的食物留给老人和小孩。他们走到今天很多时候只是为了活下来。”

那名军官皱皱眉。

“为了活下来就可以不守规矩？”

武长缨思索片刻。

“不能。可如果一个人曾经走错了路，他就永远只能留在那里，那这个世道上会有多少人没有机会重新开始？”

屋内安静下来，武长缨继续说道：

“我并不认为他们加入军队后，就能够立刻变为合格的士兵。他们需要训练、学习纪律，需要我们教他们手里的武器应该用在哪里。他们有山林里的作战经验，也熟悉北境地形，最重要的是有守护身边人的勇气，这些东西不是一天能教出来的。给他们一些时间，我相信他们可以成为真正守护这片土地的军人。”

这一次，屋内没有人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武长缨并非一时冲动。最终，这个提议被暂时保留下来，等待进一步商讨。

不久后，上级将这个决定权交到了武长缨手里。如果她能劝服那个山寨加入北境军，后续的整编、训练和思想引导都由她负责。武长缨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可真正的难题是要想办法接触山寨的人，这可并不容易！那个山寨藏在北境山林深处，对外来人一直保持警惕和防备。她又不能冒然只身前往，否则一个本应离开北境的外地人，突然去而复返地去劝他们加入军队，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武长缨考虑了很久，随后写了一封信。最后，她挑了两个年轻的小战士，让他们绕过几条容易被那片山林里其他土匪发现的山路，前往山寨外围。出发前，她再三交代：

“不要暴露你们的身份，就说是我的亲戚托人送信。”

“是！”

“送到以后，叮嘱他们将信交给他们首领，之后迅速撤离。”

“是！”两名小战士敬礼。

几天后，送信的两名战士终于找到了山寨。他们按照命令只在不远处等候，直到山寨的土匪发现了二人，他们立刻说明来意。

“你们首领冬天时抓过一个姑娘，叫武长缨。她托我们送一封信给你们首领。”

土匪明显没有放松警惕，手里握着刀，盯着这两个年纪轻轻的男孩。

“我们只是送信。”两个人补充道。

“信既然送到，我们就走了。”两人正要转身离开。

土匪拿着信，斜过眼。

“你们认识那个姓武的？”

战士停了一下。

“认识她亲戚，是她亲戚托我们送的。”

两人没再多说，其中一名战士又嘱咐一遍：

“一定交给你们首领。”

随后，他们转身离开。土匪也未阻拦，只是回山寨送信。

女首领拿着那封信，看了眼信封上的落款：武长缨。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快半年，她以为这个女人离开山寨后，应该已经离开了北境。看来她当初的猜测没有错，武长缨并不是来北境探亲的。

女首领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展开。信上的字很简单，武长缨知道她识得的字有限，所以没有写复杂的内容。

信上写着：

乌兰婍：

见信如唔。

分别已近半年，不知近日可好？

我如今仍在北境，有一事需你与寨中诸位相助。

我与家人想当面与你详谈，若你愿意见我，请择一时间、地方。

定下后，可将回信送至：石林镇西街三号。

我会等你消息，请相信我！

武长缨

女首领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请相信我。

山寨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桌上摊开的信纸。

“这个姓武的到底是什么人？”老金先开了口。

他拿起信看了一遍，发现不认识几个字，又放了回去，

“当初她说是来北境探亲，看着确实不像。”莫青。

其他的几个土匪也没有头绪。

那时的北境，军队还未完全驻守，当地百姓与琴川军很少接触，甚至不知他们的番号。所以几人想了半天，仍猜不出武长缨的身份。他们只知道她懂得很多，身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气质。

“管她是什么人。”女首领再次拿起信纸。

“她从我们身上得不到什么。”

几个人看向她，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去还是不去？”老金。

她看着信，片刻后，回答道：

“去。”

“老大……会不会有诈？”一名胖土匪担心地问。

女首领抬眼看向他们。

“有诈就不会让我选地方。”

她将信折好。

“找一处离寨子近的，我们提前埋伏。”

几个人点点头。她继续说道：

“时间定在太阳刚落山，方便我们行动。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难道还怕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