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天色将晚。
大军在一条无名河畔扎营。这条河是北境少有的、冬日不封冻的活水,河面宽约十丈,水流平缓,河水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畔地势开阔,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是个理想的扎营地。士兵们熟练地卸甲、扎营、挖灶、取水,一切井然有序。很快,百余座营帐如白色的蘑菇,在河滩上蔓延开来。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温鹤棠的帐篷被安排在营地中央,紧邻中军大帐。这是谢危楼的安排——名义上是保护天机阁仙师的安全,实则是将她置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
明砚对此颇有微词,却被温鹤棠以眼神制止。
她知道,在彻底取得谢危楼的信任之前,任何过界的举动都是愚蠢的。
帐篷里已布置妥当。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毡,角落里放着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盏油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洁得近乎寒酸。
温鹤棠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行军一日,虽未劳累,但马车的颠簸和军中肃杀的气氛,还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谢危楼那句“自己造一场风”,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能感觉到,谢危楼的命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条猩红欲断的命线,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金光。那金光很淡,如风中烛火,却顽强地闪烁着,与缠绕在命线上的死气对抗。
那是……变数?
还是回光返照?
温鹤棠不敢确定。她修行十七年,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命格,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看清”一个人的冲动。
这很危险。
天命师最忌动情,最忌干涉。一旦动了“看清”的念头,就意味着离“介入”不远了。而介入他人命数,是逆天之举,必遭反噬。
“师姐。”帐篷外传来明砚的声音,“谢将军派人来请,说是想请师姐占卜明日行军吉凶。”
温鹤棠睁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知道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帐帘。
帐外,一个年轻的亲兵正垂手而立。见温鹤棠出来,他忙躬身行礼:“仙师,将军在中军大帐等候。”
温鹤棠点点头,跟着亲兵向中军大帐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巡夜的士兵三五成群,甲胄相击,脚步声整齐划一。远处传来战马的响鼻声和士兵的谈笑声,给这肃杀的军营添了几分生气。
中军大帐比寻常营帐大了数倍,帐帘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温鹤棠走进去时,谢危楼正和几个将领围着一张地图低声商议。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仙师来了。”他直起身,示意其他将领退下,“都先出去吧,我与仙师有话要说。”
将领们躬身退出,临走前都不由自主地看了温鹤棠一眼,眼神复杂。
很快,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危楼走到炭盆旁,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作响。“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鹤棠依言坐下,静待他开口。
谢危楼却不急。他慢悠悠地拨完炭火,又走到矮几旁,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温鹤棠面前。
“尝尝,从江南捎来的雨前龙井,北境可喝不到这好东西。”
温鹤棠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茶汤,没有动。
谢危楼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连茶叶都带着股子温柔劲儿,不像北境,什么都硬邦邦的,硌得慌。”
“将军请我来,不是为了品茶吧。”温鹤棠淡淡道。
谢危楼笑了,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仙师倒是直接。也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在矮几上展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路线。温鹤棠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北境地形图,但比寻常地图详细得多,连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水源、山洞都有标注。
“这是葬鹰谷周围五十里的地形。”谢危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处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山谷,“我们现在在这里,距离葬鹰谷还有一百二十里。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后天正午就能抵达谷口。”
他的手指移向谷口附近的一处山隘。
“这里叫‘一线天’,是进入葬鹰谷的必经之路。山隘狭窄,两侧是百丈悬崖,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按照兵法,这里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谢危楼抬起头,看向温鹤棠:“我想请仙师占卜的,就是这一线天。明日我军过隘时,会不会有埋伏?”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
“将军既知是绝佳的设伏地点,为何还要问?”
“因为我知道是绝佳地点,蛮族也知道是绝佳地点。”谢危楼的眼神锐利如刀,“正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提防,所以他们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不在那里设伏。也可能将计就计,偏偏在那里设下重兵,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是猜不透敌人的心思。猜不透,就会犹豫,一犹豫,就是死。”
温鹤棠听明白了。
谢危楼要的不是预言,是定心丸。
或者说,是一个帮他做出决断的理由。
“我需要时辰和方位。”她说。
“明日辰时,大军开拔。午时前后,抵达一线天。”谢危楼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隘口前最后一片开阔地。我军会在此处休整半个时辰,然后过隘。”
温鹤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天命昭昭”,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这是天机阁弟子人手一套的占卜工具,名为“天命钱”,以精血温养,与主人心神相连。
她将铜钱握在掌心,闭上眼,灵力缓缓注入。
铜钱开始发热,微微震颤。
温鹤棠心中默念占卜之事:“明日午时,一线天隘口,吉凶如何?”
念罢,她将铜钱掷于矮几之上。
“叮当”脆响,三枚铜钱在矮几上翻滚、旋转,最终静止。
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卦象:二阳一阴,为“巽”卦,主风,主入,主不果。
温鹤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何?”谢危楼问。
“巽卦。”温鹤棠睁开眼,看着卦象,“风行无常,入而难出。此卦主变数,主莫测,主……进退两难。”
谢危楼的眼神沉了沉:“说具体点。”
“具体就是,”温鹤棠一字一句,“一线天确有埋伏,但不是兵。”
“不是兵?”谢危楼挑眉,“那是什么?”
温鹤棠没回答,她再次闭上眼,指尖掐诀,额间朱砂隐隐泛光。
窥天印全力运转。
这一次,她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三枚铜钱,而是将心神扩散开去,沿着地图上那条代表“一线天”的路线,向前延伸,延伸……
她“看”见了——
狭窄的山隘,两侧陡峭的悬崖,崖壁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从隘口吹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鬼哭,如狼嚎。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悬崖中段,离地约三十丈的地方,有一些不自然的凸起。那不是岩石,是……木架?不,是脚手架。脚手架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人影不是在张弓搭箭,而是在……推动什么?
温鹤棠凝神细看。
看清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是滚石。
不,不是普通的滚石。那些石头上绑着干草、枯枝,浇了火油。一旦推下,巨石会顺着陡峭的崖壁滚落,砸向隘口。而巨石上燃烧的火焰,会引燃两侧的枯木和积雪,形成一片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用箭射杀,是用火和石头,将整条隘口变成炼狱。到时候,别说三千八百人,就是三万八千人,也得活活烧死、砸死在里头。
“是火攻。”温鹤棠睁开眼,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在悬崖上布置了火石阵,一旦我军进入隘口,就会推下火石,封死退路,将我们困在火海里活活烧死。”
谢危楼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狭窄的隘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嗜血的兴奋。
“好,好一个火攻。”他低声说,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赫连锋那小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连火石阵都搬出来了,这是铁了心要让我有来无回啊。”
温鹤棠看着他,忽然问:“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谢危楼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仙师既然能看出他们的布置,想必也能看出破解之法吧?”
温鹤棠沉默。
她能看出,但她不该说。
天命师只观命,不涉命。这是铁律。
“仙师。”谢危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我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死了,你觉得蛮族会放过你吗?会放过你那些天机阁的师弟师妹吗?”
温鹤棠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不是在威胁你。”谢危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矮几上,将她困在椅子和他之间,“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从你接下虎符、随军北上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和我的命绑在一起了。”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汗水和一种独特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
温鹤棠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茶香。
太近了。
近得超出了安全的距离。
可她没有躲。
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笑得出来的疯子。
“所以,”谢危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告诉我,怎么破这个局?”
温鹤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火石阵的弱点,在悬崖顶端。”她缓缓道,“那些脚手架是临时搭建的,根基不稳。只要能在他们推下火石之前,毁掉脚手架,火石就会失去控制,甚至可能反砸向他们自己。”
“怎么毁?”
“用箭。”温鹤棠指向地图上隘口两侧的高地,“派两支精锐,趁夜潜入这两处高地。明日我军过隘时,他们从高处用火箭射击脚手架。脚手架是木制的,又浇了火油,见火即燃。只要烧掉几处关键支撑点,整个脚手架就会垮塌。”
谢危楼的眼睛亮了。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计划是好,可有一个问题:蛮族肯定会在高地布置哨兵。我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去,几乎不可能。”
“所以需要 diversion。”温鹤棠吐出这个词。
“什么?”
“佯攻。”温鹤棠解释,“派一支小队,从正面强攻隘口,吸引蛮族的注意力。同时,让那两支精锐从侧翼迂回,趁乱摸上高地。”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和兴奋。
“好!好一个佯攻,好一个声东击西!”他用力一拍矮几,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温鹤棠啊温鹤棠,我果然没看错人。你这脑子,不来打仗真是可惜了!”
温鹤棠垂下眼帘,没接话。
她知道,从她说出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过了那条不该踏过的线。
从观命者,变成了涉命者。
而这,只是开始。
“就这么办。”谢危楼一锤定音,“我马上安排人手。至于佯攻的小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由我亲自带队。”
温鹤棠猛地抬头:“将军不可!你是主帅,怎能亲自涉险?”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亲自去。”谢危楼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只有我出现在隘口,蛮族才会相信我们是真要强攻,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这样,侧翼的弟兄们才有机会。”
他说得有理,可温鹤棠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看着谢危楼,看着这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若死了,这三千八百人,谁来带?”
谢危楼笑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不会死。”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在踏平蛮族王庭、接回我母亲的尸骨之前,我绝不会死。”
他转过身,看向温鹤棠,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至于这三千八百人——若我真死了,就由你带。”
温鹤棠怔住。
“虎符在你手里,你就是主帅。”谢危楼一字一句,“到时候,是进是退,是生是死,都由你说了算。”
他说完,不等温鹤棠反应,大步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将他的背影隔绝在外。
温鹤棠独自坐在帐篷里,看着矮几上那三枚静止的铜钱,看着杯中已凉的茶,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额间的朱砂印记。
那里,烫得惊人。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