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大军开拔。
三千镇北军主力,外加八百死士,共计三千八百人,在孤雁城北门外集结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战马嘶鸣,肃杀之气冲散了连日风雪带来的阴霾。
温鹤棠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
这是刘监军特意为她准备的——天机阁的仙师,总不能和那些糙汉子一样骑马行军。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放着暖炉,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道经。
很周到,也很疏离。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只是个外人,是个旁观者,是个……不该涉入太深的预言者。
温鹤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马车开始移动,随着大军缓缓向北而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在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中,有种奇特的节奏感。
她能感觉到,马车外有无数道目光在窥视。
好奇的,敬畏的,猜忌的,敌视的……什么样的都有。毕竟,一个预言主将必死的天命师,却随军同行,这本身就很诡异。
“师姐。”明砚骑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打听过了,谢将军把军中最好的马车让给了你,自己骑马走在最前面。”
温鹤棠“嗯”了一声,没睁眼。
“还有,我听说……”明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夜谢将军在校场点兵,说的那番话,已经在军中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葬鹰谷是死地,这趟去就是九死一生。军心……有些动荡。”
“正常。”温鹤棠淡淡道,“明知是死路还要往前走,是个人都会怕。”
“可谢将军好像一点都不怕。”明砚嘀咕,“我刚才看见他了,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还有心情和旁边的副将说笑……他是不是根本不信师姐的预言?”
温鹤棠终于睁开了眼。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前方望去。
大军最前方,谢危楼骑在一匹墨黑色的战马上,未着盔甲,只穿那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寒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却不觉得冷似的,正侧头和身旁一个副将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引得那副将哈哈大笑。
那笑容爽朗,肆意,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犷和豪迈。
仿佛他即将奔赴的不是死地,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狩猎。
温鹤棠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信。”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明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不能信。”
“不能信?”明砚不解。
“军中主帅,若自己先露了怯,底下的人还怎么打仗?”温鹤棠的声音很平静,“他必须笑,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这趟去不是送死,是去建功立业。哪怕……”
她顿了顿。
“哪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很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明砚沉默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单调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温鹤棠忽然开口:“明砚。”
“在。”
“你觉得,谢危楼是个怎样的人?”
明砚一愣,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狂妄,桀骜,不敬天命……但确实是个将才。北境军在他手里十年,从一帮散兵游勇变成如今的虎狼之师,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有呢?”
“还有……”明砚迟疑了一下,“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我听说,他军法极严,稍有触犯就是重罚。但也正因为如此,镇北军纪律严明,从无扰民之事。”
温鹤棠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根本。”她缓缓道,“谢危楼最根本的一点是——他不认命。”
“不认命?”
“对。”温鹤棠睁开眼,看着车顶的青色布料,声音飘忽,“他生来命格奇特,煞气冲天,本该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孤独终老的命。可他偏不认,偏要挣,偏要从那必死的命数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母亲是冷宫弃妃,在他七岁时被赐死。他本该跟着一起死,可他被一个老太监偷偷送出宫,流落北境,成了乞丐。”
“十岁时,他为了半个馒头,和野狗抢食,被咬得遍体鳞伤,却活了下来。”
“十二岁,他参军,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当个伙头兵。第一次上战场,他所在的那一队全军覆没,只有他躲在尸体堆里装死,逃过一劫。”
“十五岁,他当上什长,带队巡边时遭遇蛮族骑兵。三十人对三百,他带着手下且战且退,最后活着回到城里的,只有三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十八岁,他升为校尉,奉命驰援被围困的友军。他率五百人冲进万人军阵,硬是把人救了出来,自己身中七刀,昏迷了三天三夜,军医都说没救了,可他醒了。”
“二十一岁,他当上将军,镇守孤雁城。十年间,他打过大大小小一百三十七仗,受过四十三次重伤,三次濒死,可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温鹤棠一口气说完这些,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
明砚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可当它们被这样一件件列出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谢危楼能活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那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一种深入骨髓的坚韧,一种……与天命死磕到底的疯狂。
“师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砚忍不住问。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
“我看过他的命线。”她说,声音很轻,“那些伤痕,那些死里逃生的经历,都在命线上留下了印记。一道伤就是一道疤,一次濒死就是一次断裂……他的命线,早已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可它依然连着。”明砚脱口而出。
“对。”温鹤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它依然连着。明明该断的地方,明明该死的时候,它偏偏不断,偏偏要续上。就像……”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
“就像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全军休整!埋锅造饭!”
温鹤棠掀开车帘,发现大军已行至一处背风的山谷。士兵们开始卸甲,拾柴,生火,准备午饭。一时间,山谷中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明砚递来一个水囊:“师姐,喝点水吧。”
温鹤棠接过,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
“将军来了!”
她抬头,看见谢危楼正朝这边走来。
他已卸了大氅,只着劲装,腰间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很快,他走到了温鹤棠面前。
“仙师坐车可还习惯?”他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在寒暄。
“尚可。”温鹤棠淡淡应道。
“习惯就好。”谢危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刚烤好的饼,夹了肉,趁热吃。”
温鹤棠一愣,没接。
“怎么,怕我下毒?”谢危楼挑眉。
“不是。”温鹤棠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香气扑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是粗粮做的,有些硬,但烤得外酥里嫩。里面夹的肉是腌过的羊肉,咸香入味,混着饼的麦香,竟意外地好吃。
“如何?”谢危楼问。
“不错。”温鹤棠实话实说。
谢危楼笑了,自己也掏出一个饼,大口咬下。他吃得很香,很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粗粮饼,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温鹤棠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担心?”
“担心什么?”谢危楼边吃边问。
“葬鹰谷。”
谢危楼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转头看向温鹤棠。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担心有用吗?”他反问。
温鹤棠没说话。
“担心,葬鹰谷就不会是绝地了?担心,蛮族的三万伏兵就会消失了?担心,我就能活着回来了?”谢危楼一连三问,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既然担心没用,那我担心它做什么?”他咧嘴一笑,又咬了一口饼,“有这工夫,不如多吃两口饭,多磨两下刀。等到了地方,该杀杀,该砍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游戏。
可温鹤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担心。
是知道担心没用,所以干脆不去想。
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么活下去”这件事上。
至于结果?
听天由命。
不,不对。
温鹤棠忽然想起他昨夜在校场说的话。
“我说会起风,就一定会起风。”
那不是听天由命。
那是……逆天改命。
她看着谢危楼,看着这个在阳光下大口吃饼、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将军。”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温鹤棠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三日后,葬鹰谷没有起东南风,你当如何?”
谢危楼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温鹤棠。阳光照进他眼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那就不起风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起风,我就自己造一场风。”
“自己造风?”温鹤棠一怔。
“对。”谢危楼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用血,用火,用这三万蛮族的命——造一场,足够吹散所有毒烟的,腥风血雨。”
他说这话时,眼中寒光闪烁,煞气冲天。
那一瞬间,温鹤棠仿佛看到了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不是求生。
是拖着所有敌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她握着油纸包的手,微微收紧。
饼还温热,可她的掌心,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