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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天机 第5章 随军北上

作者:雾海听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06 02:22:56 来源:文学城

辰时,大军开拔。

三千镇北军主力,外加八百死士,共计三千八百人,在孤雁城北门外集结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战马嘶鸣,肃杀之气冲散了连日风雪带来的阴霾。

温鹤棠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

这是刘监军特意为她准备的——天机阁的仙师,总不能和那些糙汉子一样骑马行军。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放着暖炉,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道经。

很周到,也很疏离。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只是个外人,是个旁观者,是个……不该涉入太深的预言者。

温鹤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马车开始移动,随着大军缓缓向北而行。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在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中,有种奇特的节奏感。

她能感觉到,马车外有无数道目光在窥视。

好奇的,敬畏的,猜忌的,敌视的……什么样的都有。毕竟,一个预言主将必死的天命师,却随军同行,这本身就很诡异。

“师姐。”明砚骑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打听过了,谢将军把军中最好的马车让给了你,自己骑马走在最前面。”

温鹤棠“嗯”了一声,没睁眼。

“还有,我听说……”明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夜谢将军在校场点兵,说的那番话,已经在军中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葬鹰谷是死地,这趟去就是九死一生。军心……有些动荡。”

“正常。”温鹤棠淡淡道,“明知是死路还要往前走,是个人都会怕。”

“可谢将军好像一点都不怕。”明砚嘀咕,“我刚才看见他了,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还有心情和旁边的副将说笑……他是不是根本不信师姐的预言?”

温鹤棠终于睁开了眼。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前方望去。

大军最前方,谢危楼骑在一匹墨黑色的战马上,未着盔甲,只穿那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寒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却不觉得冷似的,正侧头和身旁一个副将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引得那副将哈哈大笑。

那笑容爽朗,肆意,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犷和豪迈。

仿佛他即将奔赴的不是死地,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狩猎。

温鹤棠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信。”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明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不能信。”

“不能信?”明砚不解。

“军中主帅,若自己先露了怯,底下的人还怎么打仗?”温鹤棠的声音很平静,“他必须笑,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这趟去不是送死,是去建功立业。哪怕……”

她顿了顿。

“哪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很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明砚沉默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单调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温鹤棠忽然开口:“明砚。”

“在。”

“你觉得,谢危楼是个怎样的人?”

明砚一愣,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狂妄,桀骜,不敬天命……但确实是个将才。北境军在他手里十年,从一帮散兵游勇变成如今的虎狼之师,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有呢?”

“还有……”明砚迟疑了一下,“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我听说,他军法极严,稍有触犯就是重罚。但也正因为如此,镇北军纪律严明,从无扰民之事。”

温鹤棠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根本。”她缓缓道,“谢危楼最根本的一点是——他不认命。”

“不认命?”

“对。”温鹤棠睁开眼,看着车顶的青色布料,声音飘忽,“他生来命格奇特,煞气冲天,本该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孤独终老的命。可他偏不认,偏要挣,偏要从那必死的命数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母亲是冷宫弃妃,在他七岁时被赐死。他本该跟着一起死,可他被一个老太监偷偷送出宫,流落北境,成了乞丐。”

“十岁时,他为了半个馒头,和野狗抢食,被咬得遍体鳞伤,却活了下来。”

“十二岁,他参军,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当个伙头兵。第一次上战场,他所在的那一队全军覆没,只有他躲在尸体堆里装死,逃过一劫。”

“十五岁,他当上什长,带队巡边时遭遇蛮族骑兵。三十人对三百,他带着手下且战且退,最后活着回到城里的,只有三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十八岁,他升为校尉,奉命驰援被围困的友军。他率五百人冲进万人军阵,硬是把人救了出来,自己身中七刀,昏迷了三天三夜,军医都说没救了,可他醒了。”

“二十一岁,他当上将军,镇守孤雁城。十年间,他打过大大小小一百三十七仗,受过四十三次重伤,三次濒死,可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温鹤棠一口气说完这些,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

明砚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可当它们被这样一件件列出来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谢危楼能活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那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一种深入骨髓的坚韧,一种……与天命死磕到底的疯狂。

“师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砚忍不住问。

温鹤棠沉默了片刻。

“我看过他的命线。”她说,声音很轻,“那些伤痕,那些死里逃生的经历,都在命线上留下了印记。一道伤就是一道疤,一次濒死就是一次断裂……他的命线,早已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可它依然连着。”明砚脱口而出。

“对。”温鹤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它依然连着。明明该断的地方,明明该死的时候,它偏偏不断,偏偏要续上。就像……”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

“就像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全军休整!埋锅造饭!”

温鹤棠掀开车帘,发现大军已行至一处背风的山谷。士兵们开始卸甲,拾柴,生火,准备午饭。一时间,山谷中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明砚递来一个水囊:“师姐,喝点水吧。”

温鹤棠接过,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

“将军来了!”

她抬头,看见谢危楼正朝这边走来。

他已卸了大氅,只着劲装,腰间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很快,他走到了温鹤棠面前。

“仙师坐车可还习惯?”他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在寒暄。

“尚可。”温鹤棠淡淡应道。

“习惯就好。”谢危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刚烤好的饼,夹了肉,趁热吃。”

温鹤棠一愣,没接。

“怎么,怕我下毒?”谢危楼挑眉。

“不是。”温鹤棠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香气扑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是粗粮做的,有些硬,但烤得外酥里嫩。里面夹的肉是腌过的羊肉,咸香入味,混着饼的麦香,竟意外地好吃。

“如何?”谢危楼问。

“不错。”温鹤棠实话实说。

谢危楼笑了,自己也掏出一个饼,大口咬下。他吃得很香,很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粗粮饼,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温鹤棠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担心?”

“担心什么?”谢危楼边吃边问。

“葬鹰谷。”

谢危楼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转头看向温鹤棠。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担心有用吗?”他反问。

温鹤棠没说话。

“担心,葬鹰谷就不会是绝地了?担心,蛮族的三万伏兵就会消失了?担心,我就能活着回来了?”谢危楼一连三问,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既然担心没用,那我担心它做什么?”他咧嘴一笑,又咬了一口饼,“有这工夫,不如多吃两口饭,多磨两下刀。等到了地方,该杀杀,该砍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游戏。

可温鹤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担心。

是知道担心没用,所以干脆不去想。

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么活下去”这件事上。

至于结果?

听天由命。

不,不对。

温鹤棠忽然想起他昨夜在校场说的话。

“我说会起风,就一定会起风。”

那不是听天由命。

那是……逆天改命。

她看着谢危楼,看着这个在阳光下大口吃饼、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将军。”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温鹤棠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三日后,葬鹰谷没有起东南风,你当如何?”

谢危楼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温鹤棠。阳光照进他眼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那就不起风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起风,我就自己造一场风。”

“自己造风?”温鹤棠一怔。

“对。”谢危楼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用血,用火,用这三万蛮族的命——造一场,足够吹散所有毒烟的,腥风血雨。”

他说这话时,眼中寒光闪烁,煞气冲天。

那一瞬间,温鹤棠仿佛看到了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不是求生。

是拖着所有敌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她握着油纸包的手,微微收紧。

饼还温热,可她的掌心,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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