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柳岸村。
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黄土地面被雨水润泽,日照之下犹显湿痕,路边野草像是一夜之间蹿了个儿,就连溪边的柳树都抽出了不少嫩芽。
村尾临近溪边的瓦房里发出“嘎吱”一声响,乔姮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发间挽着嫩绿色发带,背上背了一只竹编背篓,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到檐下一角。
角落里堆着锄头、镰刀、镐子之类的旧农具,她只看了一眼,便利落地挑了一把小锄头拎在手上。
一切准备妥当,她折回去把房门拴好,习惯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将小锄头扛在肩上,转身一脚踏进屋外的湿泥里。
她今天要上山去挖竹笋和野菜,昨晚刚下过雨,山上的笋不知道冒了多少,这时候的笋最是鲜嫩,挖回去用年前腌好的腊肉一炒,或是杀只家养的老母鸡炖上半日,鲜得能咬掉舌头。
上山之前她得叫上宋遗真一起,昨儿夜里有雨还是他夜观天象看出来的,雨还没下他就已经兴致勃勃地与她约好一早去山上挖笋。
乔姮守诺,从村尾一直走到村头,到了宋遗真家那三间青砖大瓦房门前。
她抬手叩了三下门,两快一慢,是她小时候和宋遗真约好的暗号,只要听见这个敲门声,宋遗真就会比家里任何人都要快一步来开门。
乔姮等了一会儿,里面刚有些动静,就听见刘婶子在厨房的方向扬声问了一句:“是阿姮来啦?”
面前大门“哗”地一下打开,面目清秀的少年扭头冲屋里喊道:“娘,我出门啦!”
门内静了一瞬,刘婶的声音再次传出来:“阿姮吃了朝食没有,家里还有烙的饼子,你们带着路上吃。”
乔姮听见,从门外探了个头进去,朝里面摆摆手:“多谢婶子,我吃过了!”
“山里路不好走,你们注意安全!”刘婶照常叮嘱。
乔姮和宋遗真齐齐“嗳”了一声。
两人带上门,沿着乔姮来时的路往回走。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昨晚上没睡好么?”宋遗真扭头问着乔姮,一边伸手去接她肩上的小锄头。
乔姮肩上一轻,侧过头随意地拍了拍空着的肩膀:“没,就是醒的早,没睡懒觉。”
宋遗真把锄头放进身后的背篓里,掩唇轻咳一声:“定亲的事我昨晚和我娘提了,她说得好好挑挑日子。”
他和乔姮的亲事是乔伯伯还在世时两家口头定下的,三年前乔父旧疾难愈撒手人寰,剩了乔姮一个孤女,宋家因这一层口头婚约一直照拂于她。也因此,这些年宋遗真和乔姮越走越近,在他心里,早已默认乔姮会嫁给她。
如今三年孝期已过,乔姮十七岁,正是到了可以商议婚事的年纪。女孩子脸皮薄,她一直没提,宋遗真便只好放下身段主动开口。
昨晚刘氏做了红烧鱼,吩咐他去给乔姮送一碗,隔着她家的门扉,宋遗真磕磕巴巴地提了一嘴定亲的事,还没等乔姮回应,他就难为情地跑了。
“嗯,是得挑日子。”乔姮看着面前泥泞的村路,轻轻应了一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宋遗真心里像是被小猫挠了两下,眼角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离他那么近,似乎只要他手指一勾就能捞进掌心。
走着走着,两人肩膀越挨越近,宋遗真袖子底下的手悄悄伸了过去,差一点儿就能勾住她的小指。
“遗真哥哥!”
不远处雀跃响起的叫声猛地打断了宋遗真的小动作,他袖子底下的手像是蜗牛才探出来的触角,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孙月灵像是一只轻快的雀鸟朝两人飞奔过来,蓝色的绣花绸裙被她提起来半截,露出底下绣着蝴蝶的软底绣花鞋。
眼看着就要到宋遗真跟前,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打了个趔趄,直愣愣朝前栽去。
“小心!”宋遗真紧走几步,稳稳接住了她。
孙月灵像是惊魂未定,在宋遗真怀里窝了片刻,这才站直了身子。
她看一眼站在旁边的乔姮,仰头问宋遗真:“你和阿姮姐姐这么早做什么去?”
宋遗真回头看看乔姮,与她拉开些许距离,答道:“我们去山上挖些竹笋。”
孙月灵眼睛一亮,拍着手道:“我也去!昨晚才下过雨,这时候山货肯定多。”
宋遗真笑了笑,正要答应,忽然又想到什么。
“阿姮,你说呢?”他扭头看向乔姮,询问道。
乔姮抬眼看向孙月灵,正巧对方也在看她。
孙月灵比乔姮小一岁,这两年情窦初开,总喜欢黏在宋遗真身边,偏偏宋遗真又和乔姮走得近,她心里不喜,私底下没少和人挤兑乔姮。
今天也是听说两人约好要上山,她这才换了身鲜亮的衣裙候在路旁,就等着宋遗真带她一起去。
不得不说,她今天这一身衣裳真是换对了,乔姮那一身粗布瞧着灰扑扑的,脚上还蹬着双陈年旧靴,一眼望去简直十足十的村姑模样。
她心里正窃喜,目光一抬,看见乔姮那张燕妒莺惭的娇俏面孔,心里那点子得意登时被灭的干干净净。
孙月灵的爷爷是柳岸村的里正,家境比乔姮不知道好了多少,日常穿戴都是县城里最时兴的,她自诩容貌不错,也没少被身边人夸,可偏偏跟乔姮一比,回回都落了下风。
她那张脸,怎么就那么让人移不开眼!
乔姮接收到了她眼里的敌意,转头把问题抛回给宋遗真:“你决定吧。”
宋遗真露出一脸的为难,他约乔姮上山本就是想和她单独相处,可眼下又有些不忍心拒绝孙月灵。
两个女孩儿都在等着他开口。
“既然月灵想去,那便一起吧,多个人也热闹些。”斟酌许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孙月灵大喜过望,用打了胜仗似的眼神看向乔姮。
乔姮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行,你们去吧,正好我回家还有事。”说着,她朝宋遗真伸出一只手,“锄头还我。”
宋遗真神色一变,急忙上前拦住她:“阿姮,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走。”扭头又对孙月灵道,“月灵,这次是我和阿姮一早约好的,实在不方便带你,你回去吧。”
乔姮看着他手忙脚乱努力找补的模样,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和孙月灵好像都很喜欢玩这种三人纠缠的小游戏。
“再说,月灵你这身衣裳也不适合进山,划烂了可怎么好,你这绣鞋刚还沾了泥巴,再进山鞋子可就没法穿了。”宋遗真苦口婆心地想要劝退孙月灵。
孙月灵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泥点子,到底还是有些心疼。
她咬着唇站了片刻,最后扭头不甘心地走了。
宋遗真松了口气,转头去哄乔姮:“阿姮,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你骂我两句,消消气好不好?”
乔姮懒得骂他,低头在草丛里刮了刮靴子底下的泥,继续往山里走。
经了这一遭,宋遗真一路上都有些小心翼翼,到了半山腰,还主动提出要背着她上山。
乔姮没让他背,只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走。”
宋遗真不是第一次被她拒绝,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乔姮就是这样,与他关系再好也始终守着世俗礼数从不逾矩,虽说木讷了些,但也让人发自内心地不敢造次。
若是她能像孙月灵那样主动些,该有多好。
“那边有笋,我们先过去。”半山腰上,乔姮抬手指了个方向,顺便从宋遗真背后的背篓里拿出了自己的小锄头。
宋遗真心不在焉地跟上她,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找个什么由头让她陪自己爬上山顶,到时二人独处,他一诉衷肠,不信她不动情。
乔姮实在太过自持,若是一会儿在山上能让他稍微牵一下手,哪怕只是喊他一声“遗真哥哥”,他也死而无憾了。
正想着,他转头去看乔姮,只见她正挥着小锄头挖一棵冒尖的竹笋,一旁的背篓里还装着一把野菜和些许叫不上名的山蕈,眼看着就要填满了。
对于他的心思,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宋遗真苦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衣摆,打算过去劝她休息一下。
乔姮没注意他的举动,她把刚挖的竹笋丢进背篓,见周围已无东西可采,直接拎起锄头准备换个地方。
她记得右手边有一片密林,那里虽无笋可挖,但有许多灌木,可以采些浆果和野菜,运气好兴许还能掏着鸟蛋。
那边路不好走,她便没打算招呼宋遗真。虽说他偶尔也帮着家里做些轻省农活,但到底是读书人,细皮嫩肉得很,今日还穿着一身长衫,若是刮烂了衣裳或是摔着哪里,回去后刘婶定要埋怨。
“阿姮……”
宋遗真张了张口,余下的话还没说完,乔姮已经扭头钻进了山林里,转眼便没了身影。
凭着方向感走了一阵,乔姮果然见到一大片灌木,她用锄头开出一条小路,发现深处有熟了的桑葚,忙扯了片蕉叶围成漏斗状,然后用锄头去够那桑葚枝条。
直到蕉叶装不下了,她这才把摘下来的桑葚包好,轻轻放在背篓的最上面。
她在衣摆上擦了把手,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其他果子要么不能吃要么还没成熟,索性拎起锄头往更深处去碰碰运气。
谁知,才走了两步,她脚下便踢到了个奇怪的东西。
硬邦邦的,又不像是石头。
乔姮下意识用鼻子嗅了嗅,没闻到**的气味,于是谨慎地退开几步,用锄头拨开面前的灌木和杂草,直到能看清地面上的情形。
那竟是一个人。
看衣着,是个非富即贵的男人。
“尸体?”乔姮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中的锄头。
思考片刻,她还是壮着胆子用锄头碰了碰那人的脚。
毫无反应。
难不成,是遇上命案现场了?
乔姮想了想,上前扒开两边的杂草,露出那人的脑袋,准备先探一探鼻息。
她心怀忐忑地蹲下身去,刚要伸手,却被那男人的长相吸引住了。
这人不仅轮廓分明,眉锋似剑,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瞧出五官十分出众,且他肤色白皙不似乡野村汉,眉眼间又比宋遗真那样的读书人多几分矜贵清冷。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乔姮愣愣看了许久,未敢想他睁开眼时会是何等风姿。
“阿姮,怎么了?”
宋遗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姮忙扭头收回视线。
待看清眼前场景,宋遗真忍不住退了一步,惊疑不定道:“这人……死了?”
乔姮探过鼻息,又把手指贴在那人颈边,过了一会儿,抬头道:“虽然脉搏很弱,但还活着。”
宋遗真松了口气,上前查看片刻,见这男子衣着长相皆是不俗,腰间还配着宝相花玉扣金腰带,料想此人来历不小。
他在心中权衡了一遍,对乔姮道:“这人想必是走山路时不慎失足受伤,咱们既遇见了,不妨将他带回去救治,也算结个善缘。”
乔姮还蹲在那人身前,望着眼前这张出尘到令人不敢冒犯的面孔,遗憾地叹了口气。
宋遗真看的话本子里常有救人后被对方报答得道升天的戏码,可眼前不是话本,是她安稳的生活。
“不行,”她果断摇了摇头,“这事得报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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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到野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