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齐刷刷躬身。
明黄的龙袍扫过,身后的王德全太监,双手攥着拂尘的木柄。
孟尧缓步走到龙椅前,落座闭目,那双眼曾能洞穿朝臣心思的鹰隼之眸,此刻只余一层浑浊。良久,他才开口:“究竟何事?”
太子孟子琰立刻上前,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笑意,眼底委屈:“父皇明鉴,此事皆是小人信口雌黄、蓄意构陷,儿臣素来严管下属,绝无失察之过。”
岳判官站在一旁,怒意未消,迎上皇帝的目光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在殿上的激昂,此刻全被帝王的威压压得烟消云散,只觉手心发潮。
孟尧听完太子的话:“此事暂且这般定了。那僧人编造谎言,搅扰民生,程千武,从严惩处。”
“遵旨。”暗影里传出一声应答,众人循声望去,才见天策卫统领程千武在殿柱后。
“太子内侍李安,私通旧案之人,心怀叵测,按律处置。”孟尧续道,“岳判官,你为一头牛闹到圣驾前,行事莽撞,罚俸一月。太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子琰身上,“督导下属不力,回东宫思过三日,好好反省如何治下。此事就此了结,还有疑问?”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六皇子孟子钰的声音闯了进来,劈开了殿内的平静:“儿臣孟子钰,恭请父皇圣安!”
孟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颤了颤,眸底凝起一层愠怒:“你不在撷芳殿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孟子钰还没来得及换朝服,显然是得了消息就一路跑过来的。他跪在地上:“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宽宥大哥!此事与太子无关,大哥是无辜的!”
孟尧还没开口,孟子琰的脸色先沉了下来。他悄悄侧过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六弟——不过三日思过,本是小事,孟子钰为何偏要跳出来?转念一想,他瞬间明白:六弟是摸准了父皇看重“兄友弟恭”,也清楚父皇素来忌惮东宫权势,此番求情,无论成与不成,孟子钰都能落个“重情义”的名声,而自己,反倒成了被弟弟“拯救”的被动一方。
这念头让孟子琰后背发凉——那个素来温顺的弟弟,已学会了借势布局,这才是最危险的。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警惕,继续维持着温和的神色。
“父皇,”孟子钰抬起头,“那耕牛是自己走进李安宅邸的,本就是民间邻里的小事,与东宫、与大哥都无干系。大哥不过是因下属家人不懂礼数而受牵连,若因此受罚,外头的人该说父皇偏心,说大哥受了委屈,这对东宫的名声不好啊!”
孟尧顿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六皇子,心里暗自叹息——本想低调了结此事,免得节外生枝,没想到还是被这儿子搅了局。正想开口,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王德全吓得脸色发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递上锦帕。群臣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只见锦帕展开时,上面赫然印着点点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孟尧摆了摆手,示意王德全退下:“六皇子说得有理,是朕思虑不周了。那僧人披着佛门的衣袍,却行欺诈之事,丢尽了佛门的脸面。朕看,不如趁这个机会,彻查京城内外所有寺院,凡是不守清规、私藏污垢的,一并严惩。倪卿,你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群臣瞬间炸了锅——谁都知道,佛门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皇室的供养、朝臣的私捐、甚至还有地方藩王的暗线,这分明是要动佛门这块大糕!倪舟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想开口谏言,迎上皇帝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孟子钰跪在地上,心里也是一惊:父皇是早有肃清佛门、充盈国库的心思,自己这番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的由头罢了。
帝王的心,难测。
孟尧扫了一眼群臣,见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六皇子明辨是非,忠心可嘉。王德全,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送到撷芳殿去。太子虽无大过,但处事确实有疏漏,同赏。”
孟子钰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谢恩。孟子琰也跟着行礼,脸上笑着。心中暗叹父皇行事缜密,果真是,怎么算,都算不过上面那位,此言非虚也。
“此事了了,朕还有一道旨意。”孟尧又开口,“王德全,把那本赦册取来。”
王德全不敢耽搁,小跑着出了殿,没多久就捧着一本明黄封面的册子回来,双手奉上。孟尧瞥了一眼,缓声道:“朕近日龙体好转,多亏了竹屿照料。特赦他出静思苑,贬为庶人,以前的罪过,勾销。”
恩威并施,居心叵测。盛世英才,乱世枭雄。
话音刚落,王德全就把赦册往地上一扔。册子落在金砖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群臣的目光都黏在那本册子上,竹屿虽曾是罪臣,却握着不少旧案的底细,先拿到赦册,就能先拉拢他。可碍于皇帝还在殿上,没人敢贸然上前,只能慢吞吞地俯身,装作整理朝服的样子,偷偷打量着册子的位置。
“没别的事,众卿就退下吧。”王德全尖着嗓子宣谕。
……
群臣陆续退出,程千武押着那个还在哭的小和尚走在最后。刚出殿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程卫长留步。”
程千武转身,见孟子钰快步走过来,他刚要开口,就见孟子钰突然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了。程千武心里一紧,刚要上前扶,就看见那小和尚突然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瞬间没了,只剩下疯狂,他挣脱了一名天策卫的手,抬起没被绑住的腿,狠狠勾住了孟子钰的脚踝!
“殿下小心!”天策卫的喊声刚落,小和尚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一口咬向孟子钰的手腕。
嘶——!
孟子钰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鲜血瞬间从那小和尚的齿间渗出来。他怒极,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小和尚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小和尚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溢出血,可他眼里的疯狂更甚,还想再扑上来。
两名天策卫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死死按住小和尚,把他的胳膊反绑在身后。可谁都没料到,那小和尚突然猛地低头,用尽全力掐住了自己的咽喉。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没一会儿,他的头就歪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疯子!
孟子钰看着手腕上的伤口,他素来爱干净,此刻手腕上又疼又黏,还沾了小和尚的泪水和血,只觉得一阵恶心。
程千武也没料到会出这种事,连忙让一名天策卫去传御医,自己则扶着孟子钰往旁边的偏殿走。偏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程千武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刚要给孟子钰包扎,就听见孟子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程卫长,有件事要跟你说。”
程千武手一顿,抬头看向他:“殿下请讲。”
孟子钰接着说:“程卫长,熊大人的事情,我知道了。”
程千武一愣。
身后新来的两个填补空缺的卫士,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不知道熊臣一这个人,但是很清楚这句话背后的两层意思。
“熊大人能力是没话说的。”孟子钰说,“可惜这么久了,从洛阳迁到开封,过去了这么些时日。”
这话说的含糊,甚至有点驴头不对马嘴的意味吗,程千武笑了,他伸出手,拉过六皇子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六皇子殿下,这人名唤熊臣一。”
孟子钰了然地点点头:“熊臣一啊。记住了?”他看向后面两个天策卫。
天策卫连忙低下头:“记住了。”
“嗯。”孟子钰勾唇笑了笑,“此事无妨,程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我走了。”
程千武心中又喜又怕,连忙行礼:“罪该万死。”
段思邪明为户部主事,实乃六皇子麾下之人。他知晓自己提及熊臣一之事,也在情理之中;可若连其余诸事皆了如指掌,便足见段思邪已在洛阳暗布户部眼线。程千武虽记性平平,心智却甚为清明,转瞬便洞悉段思邪背后的布置。
熊臣一在洛阳是否行过不轨,程千武尚不得而知,但孟子钰对此显然是一清二楚。且孟子钰以这般姿态与他对话,言语间含混不明,意有所指——唯有一事可解:他手中必握有熊臣一的把柄,或说,段思邪早将熊臣一的短处在手。可是孟子钰并未揭发,只言自己记下了此人,这既是留有余地,亦是盼程千武能识时务、知进退,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等行事,与六皇子素来直截了当的性情相合。
这分明是在拉拢他。
程千武心中已有了再明晰不过的定论。
孟子钰撑着身子回到撷芳殿,甫一进门,立刻弯下腰:“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