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偶然路过,见公主仪仗,特来请安。”段思邪躬身行礼,并未多言——他深知此时并非交谈时机。待公主仪仗远去,他直起身子,心中暗道,此事已成功一半。
傍晚时分,暮色染红廊柱,檐角灯笼尚未点亮,余晖洒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段思邪又在南廊等候,果然见孟萱之独自走来,依旧身着素色衣裙。
“五公主殿下安好。”段思邪迎上前。
孟萱之轻轻摇头,停下脚步,声音轻柔:“段大人,冰糕里的东西,我已看到。”
段思邪心中一松——他早已将姜帖临摹用油纸包裹,藏于冰糕夹层,没想到公主果真发现。“不过小事一桩,公主肯来相见,已是臣的荣幸。”
“即便他真在此处,我也不会见他。”孟萱之话语断断续续,似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
段思邪挑眉问道:“公主为何如此?你与姜陌,不是旧识吗?”
“还望段大人切勿将此事外传。”孟萱之抬起头,薄纱下眼神满是恳求,“如今宫内本就混乱不堪,太子与六皇子关系剑拔弩张,我不想再将姜陌牵扯进来,更不愿徒增事端。”
望着她眼底的慌乱,段思邪赶紧说:“一切全凭公主吩咐。”
孟萱之似是松了口气,却又很快蹙起眉头,眼神在暮色中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花瓣:“无论温小星是真疯还是装疯,我都不会见他。此前托人送来的信,我也已焚毁。段大人聪慧过人,应当明白我的心意。”
“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话音刚落,只见孟萱之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素色手帕,里面裹着宣纸,递到他面前,“大人此番相助,我无以为报。这是当年姜陌留在我府中的字迹,你拿去比对,便可知晓温小星是否是他。”
段思邪接过手帕,低声应道:“臣定不负公主所托。”
“无需周全,只需给我一个确切答复。”孟萱之别过脸,夕阳余晖洒在薄纱上,更添几分凄然,“还有一事,想劳烦段大人。”
“公主请讲。”
孟萱之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若温小星真是姜陌,便让他离开京城,永不再返;若不是,就杀了他。”
段思邪闻言一惊,没想到这位看似优柔的公主,竟会说出这般决绝之语:“公主这是……”
“段大人不必多问,此人本就留不得。”孟萱之缓缓后退一步,“他若是姜陌,留在京中定会被太子盯上,性命难保;若不是,便是有人故意借他搅局,留着终是祸患。若他真是,还望大人务必让他离开——莫再让他插手太子之事。”
段思邪望着她,了然——孟萱之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尽管话语委婉,以段思邪的精明,又岂会不懂其中深意。他对着孟萱之拱手行礼,语气平静:“臣谨遵公主之命。”
文心公主轻轻一礼,转身离去。她步伐轻盈,素色衣裙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宛如一缕消散的青烟。段思邪伫立南廊,捏着手帕,心中暗自思忖。
……
“当真强人也!”撷芳殿内惊呼声起,惊得窗外夏花簌簌。六皇子孟子钰指尖捏着信纸,眸中惊喜。
自那次于报恩寺拾得密信,他便常往寺中去。久而久之,摸出了门道——每至特定时辰,寺内沙弥便会引他至香案长明灯畔,让他从灯座下取出信件。信中所言虽多为琐碎闲语,似雾里看花,以他如今处境,不能尽解其意。他不敢轻易吐露此事,先前向母妃稍作试探,便惹来猜疑,此后只得旁敲侧击。所幸送信人颇有耐心,以诗词为引,答疑解惑。那字迹似姜氏同门笔法,却又不尽相同,由此推测,对方应是朝中官员,愿暗中传递消息。只是人心难测,对方究竟是敌是友,他尚不敢断言。
即便如此,他仍觉庆幸,若得此客卿,足矣。
正思绪万千,小童子松烟跌跌撞撞闯入殿内,甫一进门便扑通跪地行礼。孟子钰连忙急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松烟眉头紧蹙,声音发颤:“殿下,大事不妙!太子殿下被陛下宣召,此刻正在金銮殿!”
孟子钰心中猛地一沉。这位太子哥哥,怎会突然被召?他心下震惊,面上未露分毫,镇定问道:“所为何事?”
“具体缘由尚不清楚,只知李内侍被岳判官状告。”松烟说,“本是件邻里小事,惊动了陛下,这下可麻烦了。”
孟子钰沉吟片刻,又问:“那镇国公府可有动静?”
松烟摇头道:“未曾听闻镇国公府派人出面。”
孟子钰心中了然,赵无忌按兵不动,显然是将太子弃之不顾,作壁上观。镇国公不出面周旋,此事无论好坏,都难有转圜余地,收场只怕不易。
松烟抿了抿唇,轻声劝慰:“殿下莫急,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然而此时的金銮殿内,早已是暗流涌动。皇上未至,主位上坐着刑部尚书倪舟与御史大夫陈瑜。太子孟子琰立于殿中,岳判官侍立一旁。
倪舟端坐主位,神色淡漠,陈瑜却面色铁青,似有雷霆之怒。原来,今日清晨陈瑜刚出垂拱殿,便被岳判官家人拦轿喊冤,涕泪交加,只为家中耕牛讨个公道。
说来这桩纠葛,起于太子内侍李安与岳判官比邻而居。
李安常年宿于宫中,家中唯有老父留守,平日两家往来也算融洽。可近日,岳判官家中唯一的耕牛,竟自行踏入李安家中。李安老父见状,理直气壮道:“此牛通灵性,既自行来投,哪有再送还之理?”岳判官气不打一处来,多次上门理论,却始终无果,无奈之下,只得将此事告到通判处。
通判本以为是寻常邻里纷争,前往调解。谁知一到李安家门口,便见一头老牛立于门槛,面前跪着个矮小结实的小和尚。那小和尚眼眶通红,泪珠将落未落,光头在日光下锃亮;老牛则亲昵地舔舐着他的头顶,浑浊的双目似蒙着一层水光。
细问之下才知,这小和尚每次下山化缘,总能遇见这头老牛。老牛见他便亲昵异常,主动凑上前来舔舐他的头顶。小和尚因此认定,这牛是自己亡父转世,此后常绕路至李安家门口,投喂杂粮。一来二去,老牛竟不愿再回岳判官家,即便被强行拉回,次日也会自行跑回。李安老父见状,顺势咬定。
岳判官听闻此言,怒不可遏,怒斥李安纵容家人胡作非为,一怒之下,将此事捅到御史大夫陈瑜处,连带着小和尚也被卷入这场纷争。陈瑜不敢怠慢,忙请刑部尚书倪舟一同至金銮殿断案。
于倪舟而言,此案看似复杂,实则不难。
一番审问之下,小和尚便如实招供:他的父亲正是此前出事的琴师金塘,而所谓“老牛转世”之说,不过是他为谋生计编造的谎言。原来和尚讨生活不易,小和尚日子困苦,便想出一计——在头顶撒盐,引得老牛因咸味前来舔舐,盐粒刺激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旁人见了,还道他是睹牛思父,伤心落泪。
起初,小和尚并不知晓这牛是岳判官家的,还与李安老父商议,欲将牛赠予自己宰杀吃肉。他哪能料到,李安家人愿意给牛,并非出于善心,而是本就理亏——这牛本就不属于李家!岳判官多次上门索牛,李家却拒不归还,毫无情面可言。
此事追根溯源,小和尚有错,已被天策卫抓了去。可偏偏他是金塘之子,身份特殊。倪舟心思缜密,即刻派人搜查李安府邸,果然搜出金塘与李安勾结的铁证——一张琴谱。
太子孟子琰立于殿中,心忖昔日文心公主生辰,于长乐宫宴上,金塘主动搭话,提出要用《广陵散》琴谱换取接近自己的机会。当时自己心生不悦,二人不欢而散。却不想此人一意孤行,后来又冒充温小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又忆起,金塘为将儿子送入佛门,四处打点,欠下不少债务。仅凭弹琴收入,难以偿还,这才向李安借钱。金塘以为,李安身为太子近侍,只要说动他,便能借此接近自己,这才有了后续种种。至于那小和尚,想吃牛肉是真,可更重要的,是心中愧疚,想借此事为父出气。
太子皱紧眉头,沉声道:“不过一张琴谱,还是金塘之物,本王从未收过这般东西。”
“殿下,此琴谱乃从李内侍家中搜出,证据确凿。”倪舟语气平淡,“臣等秉公断案,绝无虚假。”
孟子琰心中冷笑,这倪舟还反咬自己一口。稍作思忖,他又道:“本王深知,李安绝不可能私下收受好处,其中必有误会。”
一旁的陈瑜终于开口,垂眸敛目:“殿下,琴谱之事暂且不论,可岳判官家的耕牛,总不能平白无故没了吧?”
岳判官闻听此言,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所言极是!什么‘牛通人性’,不过是强词夺理!恳请大人将老牛归还,下官别无他求。”
太子连忙接话:“好说,好说!岳大人,此事确是李安家人处理不当,本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家事?”陈瑜抬眼,“殿下这话怎么说?”
太子心中一紧,深知陈瑜这是要将“家事”上升为“国事”。他强自镇定,放缓语气道:“陈大人,李安虽是本王近侍,可他家中琐事,终究是私事。就说这牛,本王已命他准备加倍赔偿岳大人,今日便将牛送回,此事就此了结。至于金塘的琴谱,或许是李安私下与他往来,并未告知本王,本王也是刚刚得知。”
“殿下此言差矣!”陈瑜上前一步,“内侍乃殿下近臣,其言行举止,怎能与殿下完全割裂?况且金塘牵扯前朝旧案,李安若无殿下撑腰,岂敢与他勾结?此等大事,关乎宫规法纪,岂能轻易了结?”
倪舟适时开口:“陈大人所言有理。臣已查过李安供词,他亲口招认,证据确凿,殿下总不能说全是误会吧?”
岳判官见二人皆为自己说话,也连忙附和:“正是。李安仗着是殿下近侍,竟敢强占下官耕牛,如今又查出与旧案有关。若不彻查,日后朝中官员,何以安身?况且金塘之子也牵扯其中,谁知道背后还有多少隐情?”
孟子琰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镇国公袖手旁观,自己孤立无援,只能咬牙硬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倪尚书、陈大人、岳大人,本王深知此事不妥。可李安不过一介内侍,或许是被金塘蒙骗,或是一时贪念,与本王并无干系。至于押他入狱,未免太过严厉,本王回去自会严加管教,让他赔偿损失,如此可好?”
“殿下,法不容情。”倪舟摇头,神色坚决,“若是寻常邻里纠纷,稍加惩戒便可。可此事牵扯旧案,若不彻查,如何对得起陛下重托?依臣之见,当将李安押入刑部大牢,细细审问,查清他与金塘还有哪些往来,是否还有他人牵涉其中。”
岳判官也在一旁帮腔:“殿下,倪尚书所言极是!若不彻查,旁人定会以为殿下偏袒下属,于殿下名声有损啊!”
太子心中又急又气,正欲再辩,忽听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内众人皆噤声不语,齐刷刷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