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涟涟 第6章 雷雨夜

到了傍晚果真下起了大雨，厚重的乌云压过来，叫人无端喘不上气来，宋涟锁起门来，风雨吹打，雷声隐隐，老旧的木门咿呀地晃，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入。

拿了块长木板抵住门。草草洗漱过后，宋涟卷着被褥，闭上眼，竭力想忽略耳边狂响大作的风声。然风过树梢，声响时高时低，凄凄切切，如婴孩啼哭，又似幽魂泣诉。

她抓紧了褥子一角，顷刻攥起几道折痕。

不过是一场雷雨，不过是一场雷雨。

黑暗中，某人喃喃自语，艰难入睡，睡梦里也极不安稳。

山的另一边炸起一声惊雷。

“阿娘”

宋涟猛然起身，冷汗淋淋，胸膛不断起伏，渐渐蜷起身子，直盯着摇晃木门，缓缓抱住了膝头。

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小小的，急促的惊呼。

霍渊睁开眼，长臂一伸，将剑柄握在手中。翻身欲起。

却见到一盏小小的烛火飘了进来。

白皙的肤色在暖调的烛光下泛起一层柔光，乌亮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宋涟托着灯，小心翼翼问他那天他说鬼魂的事是不是真的。

“哪件？”

“就是... ...就是... ...你说的枉死之人，会被，会被困在死去... ...”

宋涟脸色有些发白。

“这屋里死过人？”霍渊低低笑了两声。

“不是这里，是附近，附近... ...”

附近有个地主，虽比不得那些世家贵族，达官显贵，比起宋涟这些贫苦的村民，却也是望尘莫及的富贵了，那家的少爷是个恶霸，欺男霸女，无所不为，前些日子竟强行玷污了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可怜那女子一时想不开趁夜色吊死在了那家门前。

“你别笑了... ...”

宋涟声音都在发抖。

霍渊望着眼前的女子，一只手托着灯，手中荞麦枕被她攥得发出沙沙声响。

豆灯忽明忽暗，宋涟看不清霍渊的脸，只听到低沉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

“怎么了？” 霍渊放下剑，手臂垂在床沿，似笑非笑。

“我，我可否今夜在这里... ...暂时... ...”

“既是你的屋子，随你。”

于是宋涟拖来自己的草席与褥子铺在地上，面对着泥墙，阖上了双眼，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入眠，梦里张牙舞爪的妖魔又在脑海中显现，狰狞奸笑，阴气森森。

“我们囡囡要听话... ...答应阿娘... ...”

宋涟拉起被子将头蒙住，如同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一般，紧紧咬着嘴唇。

阿娘离世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答应阿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 ...

可是，她真的好怕。

怕雷雨，怕鬼怪，怕没有银钱，怕生病饿肚子。

害怕。

一个人。

小村姑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茧，被子肉眼可见的微微抖动。

霍渊的目光沉下去。

“既然害怕，躺这么远做什么？”

宋涟犹豫了。

听闻男子身上阳气充足，邪物不敢靠近。

可她这么多年，全凭直觉生存，而自己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危险的，应当远离。

就像村里的屠户一样。

屠户日日杀猪宰羊，身上煞气极重，而男人，比屠户给她的感觉还要胜过千倍百倍。

她隐约地，害怕他。

雨越发急了，不时有电光闪过，雷鸣阵阵，如老天狂怒，从天际滚过，震得人心也跟着发颤。风声哀戚，如同有无数冤魂在屋外盘旋呼号。

宋涟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直盯着被风吹刮的茅草屋顶，良久，下定决心般挪了过去，在床边地下躺下。

“睡吧。”

宋涟实在看不清霍渊的脸，只听见属于另一个人的均匀的呼吸声，慌乱的心跳渐渐安定下来，她点点头，安静阖上了眼。

茉莉的浅浅香味萦绕在鼻尖，霍渊撑起身子，凝望那张恬静的脸。

夜久雨休风又定，断云流月却斜明。

云霁天明。

宋涟醒来时一场急雨已经收歇，她自地上爬起来，走到外面洗漱好了方端水进来，帮男人擦脸。

她其实还挺喜欢这样小小的帮忙。

养着不大能动弹的男人，如同养一只犬。

从前她也捡到过一只幼犬。

太小了，还没断奶，她翻过一座山去牧羊的人家用鸡蛋换羊乳。

怕一不小心就断气了，揣在怀里，手指搭在肚皮上，感觉到微弱的起伏才安心。

再大一些，能吃饭了，整张脸埋到碗里，吃完要宋涟擦嘴。

擦完在宋涟怀里打滚，呜咽一声，去蹭她的脸。

很可爱。

小狗时不时汪汪叫。

会让宋涟觉得茅草屋里并不只她一个人。

如果可以，宋涟不想把它送走，可是她没有银钱。

没有钱买肉，也没有钱看病，宋涟只养得活她自己。

而小狗到了别人家，只会比跟着她喝白菜汤好。

既然男人重伤，宋涟可以暂时把它当做自己的小犬，于是她手上的动作越发慈爱。

将手中帕子丢回盆里的时候，宋涟往地上抹了两把黄土，随后毫不留情地抹在了自己脸上，又用双手轻轻拉扯自己的头发，将刚梳好的头发打得蓬乱。

“你在做什么？”

宋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将手放下来。

“从前被几个泼皮无赖言语纠缠过，这般会好很多。”

“嗯。”

宋涟看着霍渊没再说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哪怕明知面前的人冷峻森然，还是希望他能为她鸣不平，骂那几人无礼，就像张大哥和李小哥一样。

好歹自己还救了他的命呢？

冷漠的家伙。

木门被轻轻叩响，宋涟应了一声，将霍渊所在的房间门关上，走到正门门缝前望了一眼，随后打开门。

甜甜道：

“张大哥，你来了。”

她伸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将张庭请了进去。

“第一日你走后，我看伤口有些开裂，后面无甚大动作，应该没事，你且看看。”

宋涟一面说，一面打开了霍渊的房门，自己走了进去。

张庭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被褥上。

宋涟见他停步，将草席移开。

“昨日雷雨，我有些害怕，便睡在了这里。”

她给张庭让出一块空地，又将凳子上的木板搬开，拿自己手绢擦拭了一番，才让张庭坐下。

明知霍渊满身都是伤口，做不了什么，张庭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郁结之气。

待换好伤药，两人走出房门。

“若你今后害怕，可到我家来，与阿姐一同歇息。”

宋涟道了谢，犹豫了一番，还是说自己方才在旁边看，已经学会了换药的手法。

“张大哥以后不要再来了，若是不小心让旁人看见未免危险。”

张庭并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给自己带来很大危险了。”

宋涟当然知道。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只要等他伤势好转，自是立刻要将人送走的。”

霍渊：老婆以后不用养狗了，因为你的狗来了，汪汪汪?

猛风飘电黑云生，霎霎高林簇雨声。

夜久雨休风又定，断云流月却斜明。

——【唐】韩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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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雷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