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安的秋天比清河要冷,甚至在沈梨初来之前这里已经下过了一场雪,刺骨的寒意让沈梨初不得不出趟门,她需要买件棉衣好让自己撑过这样冷的天,清河也需要给百姓置办些过冬的物资。
街道上的摊贩已经出来摆上了摊开始吆喝,大多是热乎的馄饨或是糕点,沈檀烟很少见这些,不由好奇地东看看,西瞅瞅,遇到了喜欢的东西还赖着不走,吵吵嚷嚷非要让沈梨初买。
“我没吃过嘛,你给我买一个让我尝尝。”沈檀烟揪住沈梨初的袖子撒着娇,指着精巧的糕点两眼泛光:“好不好嘛宿主,亲爱的宿主,给你可爱的系统买一个吧,我想吃。”
沈梨初无奈一笑,顺了她的意。
糕点做得很细腻,甜度适中,哪怕一口气吃掉一整盒也不会觉得腻,沈檀烟很喜欢,连着吃了三四块,食饱餍足,连眼都眯了起来。
“你这样吃,其他人看到的岂不是浮在空中的糕点?”
沈梨初笑意悄无声息显露,在现世,她出生的时候沈檀烟六岁,等她长大,沈檀烟已经住校,就算是放假,沈檀烟也需要跟着各种私教老师学习,在沈梨初的记忆力,她很少见到这样有活力的姐姐,调皮可爱,任谁看了都会发自内心的喜欢。
沈檀烟砸吧砸吧嘴回味着糕点的香甜:“不会啊,只要是到我手上的东西,都会成为别人看不到的存在,只有重新回到其他人手里,这东西才会重新现行。”
沈梨初了然:“那日后传信由你来,都不用担心会被敌人拦截。”
沈檀烟摇了摇手指:“宿主,你不要忘了,你十年的寿命才能换我十几天时间的实体形态,这根本不划算。”
“也是。”
她沉默着走进成衣铺,随手拿了件合身的裘衣,给了钱穿上了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后,才寻了处饭店,找了个包间坐下。
沈梨初要了两幅碗筷,饭菜上来也没动筷,躺在贵妃塌上问:“如果我把生命全给你会怎样,你会活在这个世界吗?”
沈檀烟趴在桌子上,玩弄着茶杯:“我毕竟是已经死了的人,就算得到你全部生命,也只是占用你的身体活在这个世界。”
“说起来,这里曾经也有个跟你一样穿越来的,那个宿主就把所有生命给了她的系统,后来这个系统占用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活了几年后,又把得到的生命还给了她的宿主。”
“生命还可以归还?”
“这就要看我们的意愿了。不过那个系统也是个傻的,都已经得到了新的身体活下去了,最后竟然又放弃,是我我就不愿意了,谁不想活着呢。”
楼下的吵闹声纵然大部分被隔绝到门外,可还有窸窣的喧嚣从门缝与窗缝里泄了进来,吵吵闹闹的让人心里变得烦躁。
沈梨初看着无所事事,滚茶杯玩的沈檀烟,揣着“她死前最后一刻是不是也后悔了”的疑问死死堵在心口,让一口气出不来也进不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现下也没人可来为她解惑,只能一个人守着这份憋闷,任由思绪乱飞。
如果沈檀烟还活着,现在会在干什么?沈梨初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沈檀烟捏着透红的高脚杯,穿着定制的礼服站在权利的至高点——她应该会接管沈千的集团,游刃有余地混迹在各种名利场,成为最有权势的人。
沈檀烟本该如此。
“你在想什么呢?”
熟悉的脸贴近自己,沈檀烟晃了晃手,奇怪地看着沈梨初:“外面有什么让你这么入迷?看呆了都。”
沈梨初笑着摇了摇头:“那后来那个系统怎么样了?”
沈檀烟想了想说:“好像因为它违抗了主系统的命令,被强制休眠了,具体不太清楚。”
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停驻在此的摊贩全印在眼里,飘香的糕点与馄饨,市井的吵闹与吆喝,是她从未在现世里看到过的人间烟火。
瘦瘦起起伏伏挣扎着从远方飞来,难为它拖着肥胖的身躯勉强站在了窗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掉在地上后彻底摆烂,直勾勾看着沈梨初,等待着她将自己捡起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拾起这只胖鸽子,拿出信件后又喂了它些吃食后,才心满意足,颤颤巍巍飞向了远方。
“它一定很肥美。”沈檀烟望着那只鸽子,舔了舔嘴。
沈梨初展开信件,是卫安的来信,上面只有两个字——“金禾”。
短小的纸在烛火里成为了灰烬,沈梨初慢条斯理坐下:“别这么说,卫安会不高兴。”
紧闭的房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沈梨初说了句“客人到了”后,沈檀烟便自觉变回系统。
来人是明清月,不请自来,但她等的也是这人。
“夫人,坐。”
明清月看着早已备好的两幅碗筷,斟满的两杯茶水,心下也明白过来,眼前之人早已料到了自己今日会来。
“这是我在亓安最喜欢的酒楼。”明清月看着桌上的菜,也全是她常点的:“这道松子桂鱼最是爽口,明心每月都会专程为我带回一条——不,现在他不是明心。我已经听李覃说了此事。”
“鱼目而已,不值得夫人劳神伤心。”
明清月强装着镇定,微微抬眼将眼泪又憋了回去后,深吸了一口气,淡定地夹起一块鱼肉,刚入了口,止不住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混入酸甜的酱汁。
狭窄的包厢里,只剩她的哭泣。
沈梨初等到明清月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才轻声说:“卖给我珠子的那个人,如今还在金禾。”
“……你能确定那个人就是明心吗?”
沈梨初摇了摇头:“夫人,确认身份这事得夫人亲去看了才能得知。”
“也是。”明清月低下头:“也是,你们准备何时启程去金禾。”
“只怕要等季御史来。”
明清月茫然地抬头,沈梨初解释道:“李刺史告诉我季御史要来彻查他瞒报燕京攻打清河一事,这件事查起来很麻烦,李大人也免不了要被问责,但是如若能够证明金禾县那个人是你们的儿子,而死的这个是假的,那李大人的罪便能轻些,至少不会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这梧阳州的刺史他也能继续做。”
明清月放下筷子:“自平王监国之后,他盯着渊之这个位置很久了,刚开始有皇后庇佑还好过一些,后来彻底失去皇后音信之后,这个刺史就越来越难当,就算没有今日之事,过不了几年,这个位置也得换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如若那人真是我儿,明家和李家会视沈县令你为贵客,你所求之事,在明家和李家能力之内,都会帮你。”
沈梨初起身,郑重鞠躬作揖:“多谢夫人。”
*
季清峰来得很快。
乌泱泱一行人来势汹汹地进了府衙,季清峰走在最前,一把尚方宝剑为他劈开前路,直冲会客厅的主位。
急匆匆赶来的李覃一看,厅堂的位置已经坐满了季清峰的人,品阶不够的沈梨初只能站在一侧,而品阶与季清峰一样的李覃也被迫站着。
浅绯的官袍独立在一群青蓝深绿的颜色里,压制不住的火气显露在脸上,碍于那把宝剑,李覃还是客客气气的向季清峰作了揖。
可主座上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慢悠悠靠在扶手上,拿起一块糕点打量起来,最后又嫌弃的放下,慢条斯理的拍掉手上糕点的粉末,悠悠开口:“李刺史在梧阳州待了几年,胆子大了不少,勾结起燕京的人来了。”
李覃本就不悦,季清峰又给他乱扣罪名,更是恼怒,语气都生硬了不少:“慎言,通敌叛国可是死罪,没有证物不要乱说。”
“证物?”季清峰嗤笑一声,抬手动了动手指,跟在他一旁的小厮便了然,拿出一个盒子:“这便是证物。”
盒子里装得全是李万忠与燕京来往的信件,以及那些被他拦下的来自清河的求助信。
季清峰能拿到这些,想来李覃身边出了问题,他也意识到,脸色沉到发黑。
“这些可都是你那唯一的儿子留下来的,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参与?”
李覃抬眸死死瞪着季清峰:“为何不敢?这里面所有事情都是那人一人所为。”
季清峰嗤笑道:“谁信?在场的哪个会信?”
所有人都在嘲笑李覃说出的可笑的话,谁都知道他就那一个宝贝儿子,还丢了十三年,好不容易找回来,怎么可能儿子做事,老子不参与的?
沈梨初上前一步,弯腰作揖道:“季大人,此事恐怕是误会。这死了的李万忠是燕京派到李大人身边的细作,他冒充李大人的儿子给燕京传信,拦截清河的求助信,只为给李大人泼个通敌叛国的脏水,我想在九黎,这样的细作定然有很多,季大人若趁此次机会将其全部揪出来,这可是大功一件,必然会有天大的封赏。”
季清峰闻言,默不作声打量着沈梨初:“你是?”
“清河县县令沈奕川。”
这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僵硬一瞬,季清峰也在其中,他撑起脑袋,目光流转到李覃身上,眸光里似乎多出了些看戏的神情,在李覃僵直的样子下轻轻开口:“这倒是个好名字,听上去不像县令,像位小将军。”
这话更是让李覃瞬间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就在他以为季清峰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季清峰却突然转了话音:“难怪能在上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除能掉燕京的小侯爷。”
沈梨初一愣,抬眼看了季清峰一眼,缓缓眯了眯眼,又不动声色的低头:“大人谬赞,不过是下官运气好,碰巧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九黎有沈县令这样的能人,是九黎之幸啊。”季清峰起身走到沈梨初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打量着沈梨初:“一表人才,沈县令不仅文武双全,样貌也神清骨秀。”
他又上手将沈梨初的脸抬起来,连说的三个“好”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季御史谬赞,事关重大,还望季御史彻查,莫要让李刺史这样的清廉之官平白受了奸人的诬陷。”
沈梨初悄悄后退了两步,李覃也往前侧了半身,巧妙地隔在季清峰和沈梨初之间,断了季清峰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继续说:“季御史这样英勇神武之人,定然也对那燕京贼人恨之恶之,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也不会平白让无辜之人受了牵连。”
“自然。”季清峰笑眯眯道:“你说燕京人冒充李刺史的儿子,可有证据?”
沈梨初:“有,下官曾在金禾县收了颗珠子,前几日已给李大人查看,证实这是当初明夫人求黎和大师雕刻的珠子,下官猜测卖我这枚珠子的人,可能就是李大人真正的儿子。”
“金禾县……”季清峰回身朝着上座走去,忽地停下脚步:“本官此次来时间充裕,便去这里见一见这位所谓的李大人真正的儿子。”
他话音一顿,又说:“只是本官怎能知道你们有没有随便拉来个人?也别说什么滴血认亲的戏码,这种事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
“我儿臀部有一大块儿青色胎记,大概这个样子。”明清月带着她的婢女走进府衙的正堂,拿出一张纸:“虽说三岁和二十八岁相差太远,这胎记可能也会有所变化,但总归是有。”
季清峰接过那张纸看了眼后,收起了纸,对明清月笑道:“夫人想来也愿意随我们一同去金禾吧?”
李覃闻言面色兀地凝重。
季清峰轻易应下去金禾这件事本就值得琢磨,现下又主动提出让明清月跟着,究竟是让她跟着去看那个真正的李万忠,还是当个人质,以此来威胁他?
他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资源富饶的梧阳州绝不能让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