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无月的夜晚,清河的冬天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满天白絮随风飘,随风落,下得无声,也吞掉了世界的声音。
家家户户点上了油灯,橘黄的光从木制纸糊的窗里透出,黏在路过窗边绵软如云的冷雪上,借由它们轻盈的身躯,将万家灯火的光,带到沈梨初家的窗前。
“她怎样?”
卫安和顾瑾云接到沈梨初后,立即给白苍寨的祁济传了信,不过半天,他便带着风雪赶了过来,沈云瑾将他的披风挂在门外后,才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的冷气。
沈梨初坐在床上,无神的双眼平静地看着前方,可从眼中流出的血泪又与她的平静形成对比,更加惊心动魄。
祁济上前抹去她眼下的血泪,为她诊了脉,神色沉重,频频摇头。
他看向着急的两人,哀叹道:“诊不出来,脉像正常,只是还有些许寒气入体的症状,喝几幅药就行,五感失灵实在诊不出什么原因,或许过几日就会好也说不定。”
“那会是……”
沈云瑾话说了一半,意味深长地看着祁济,再见到祁济摇头之后又死气沉沉地坐在小凳上。
炭火灼烧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搅弄着空气里沉重的气氛。三人默契地低垂着头,时不时看一眼静静坐在床上的沈梨初,他们不敢走得太远,也不敢入睡,生怕期间沈梨初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天光乍现。
下了一晚上的雪已经堆积起来,开窗透风时看见满目的白,连石桌石凳都不能幸免,留了一层薄雪,将还有些昏暗的天照得明亮。
“下雪了。”
沙哑的声音从沈梨初嘴里冒出,惹得三双猩红的眼齐齐看向她,沈云瑾起身护在她身旁,看她摇摇晃晃的身形,伸出手随时准备托住。
沈梨初走到窗边,看着明艳的白雪,灰沉的天,还有远方鱼肚白的天际线,直到整个天都白透,她才呢喃开口:“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说罢,又回头看向满眼担心的沈云瑾,摸了摸他的脸和头发:“真好啊,能感觉到在摸你们。”
卫安刚要开口,她一把堵住他的嘴:“别问,我不想回忆。”
沈梨初:“张合他们呢?”
“不知,我和沈大当家的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没见过他们。”
沈梨初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一片雪,刺骨的冰凉传递到全身,直教人打一个激灵,她收了手,留下一句“我去找他们”后便匆匆出了门。
这个时间已经有百姓起床,看到沈梨初多没什么好脸色,脾气暴的还会阴阳两句,说什么“祸害遗万年”。
还没有到张合的家,沈梨初就已经受到来自清河百姓的热情关照——四片烂菜叶、两个臭鸡蛋和两盆脏水。
更有甚者会对她施展点拳脚功夫,能躲的她都躲了,不能躲得只能砸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只怕是会生淤青。
县令当到她这个份上,足够憋屈,也是她脾气好,没一把火点了整座城,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张合家离卫安家很远,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他家家门紧闭,旁边是张秋鹤家,浓浓的药味从他家里传出来,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张秋鹤抱着药罐走了出来,见到沈梨初愣怔了一下。
“沈大人?”
张秋鹤将药罐里的残渣倒进他的小花圃,给沈梨初开了门,见沈梨初浑身污渍,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儿的,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从屋内给她拿了件干净的衣服:“大人,你救过我,我也给你说句心里话,这清河的县令除了汪县令没人能做得来。之前来这里的县令没几天就走了,你算是待得久的,可又有什么用呢,汪县令在大家心中无可替代,你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不若趁早另寻个差事。”
沈梨初在侧房换好衣服后,本是不打算多留的,可她听到主卧传来了咳凑声,咳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毛:“屋内是你家姑娘?怎得病的这样厉害?”
“唉。”张秋鹤重重叹了口气,“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了,之前旁边苏明的妻子还在的时候,替我家姑娘看了一下,给她种了一个……”他想了想,如悟了般点点头:“种了一个叫寿蛊的东西,还留了许多药,让她活到了现在,但药总会有用完的时候,寿蛊也渐渐没了效用,这些时日,她的病越来越重了。”
笑容停在脸上,沈梨初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她看了张秋鹤许久才开口:“我认识一大夫,现在正好在清河,你若是信我,我可让他现在来给你家姑娘看看。”
张秋鹤眼都亮了:“那实在感谢大人,那大夫现在在何处?我亲去请他来。”
祁济跟着张秋鹤连走带跑的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被张秋鹤推送进屋内。
日头从鱼肚白变到最高处,照得雪发亮刺眼,沈梨初裹了裹披在身上的披风,从院墙内看向张合家,仍是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只怕他们已经在秦时淮手里了。
她的惩罚来得太不及时,导致沈梨初没来得及交代他们一定不要再回清河,秦时淮一定会对他们动手。
好在现在第二次的惩罚还没有来,说明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祁济出来时,欲言又止,俯在沈梨初耳边悄声说:“这姑娘的病情虽然稳住了,但寿蛊已经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待它彻底死后,这姑娘就没几个活头了。”
“看到她的样子了吗?”沈梨初望着敞开的门,还能看到张秋鹤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手掌心里,“她脸上可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
“有。”
沈梨初点点头,准备再去探探张合的家时,看到苏荷从旁边出来。
这就有意思了,张秋鹤,张合和苏荷竟是邻居。
“沈大人,你怎得来了?身体刚好可莫要再受了凉。”苏荷笑着递给沈梨初一个桃酥:“新鲜出炉的桃酥,你带两包回去,跟卫安哥一起尝尝。”
“谢谢。”她接过桃酥:“你可看到张合他们?”
苏荷脸色一变:“沈大人昨日病了,不知道也正常,张合连同他两个儿子,杀死了梅姨,还将梅姨的尸体藏在家里,若不是汪县令听闻他们在求药,带着药上门,恐怕还发现不了梅姨的尸体呢。”
“昨个午后,汪县令派人将他们抓了起来,三日后问斩。”
“他们一家平日里看着善良,竟干出了这等事,亏昨天他们挨家挨户为大人你求药的时候,我还觉得他们人好,给了他们几块饼,没成想竟是杀了自己妻子的恶人。”
沈梨初只觉得耳朵翁鸣,向着地牢赶去。
昏暗的窄道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之后,便是牢房。
现在的牢房很空旷,一眼便能看到张合们所在的位置。门前站着五六个百姓,躺着的还有两三个,一动不动,是死了。
活着的人举刀抵在自己的脖颈,在沈梨初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恐惧的眼神生出无限希望。
他们一口一个“沈大人”,一口一个“救救他们”,显然是被秦时淮控制了在这里看守里面的人,而里面关着的只有张合和张盛。
他们被剜去了眼睛,割掉了舌头,四肢无力的锤在身侧,拿起来时才发现里面的骨头已经消失不见。
沈梨初背起张盛刚走出牢门,门外站着的其中一个百姓便立刻自己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还没来得及求救,就断了气,不肯闭上的双眼里全是绝望与痛苦。
“沈大人,救救我们。”
那些百姓只能说这一句话,其他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沈梨初也被迫见识过了。
“沈大人,听闻你昨日病得看不见听不到,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恶心至极的人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显出身影,他走到沈梨初面前,带着丝嘲弄的笑意缓缓坐下,哪怕是需要他仰头看着沈梨初,仍旧让人有种他很高高在上的感觉。
汪青海内心从来没把沈梨初放在眼里。
“托秦大人的福,已经痊愈了。”
沈梨初毫不犹豫抽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划破秦时淮的脖颈,而下一秒,又有一个百姓轰然倒地,化成一滩血水。
秦时淮冷静地用食指推开匕首,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后,才笑着说:“沈大人莫心急,这几个百姓的死活可都握在你手里呢,你听话,他们就活着,你不听话,他们可就要死了。”
“死就死吧。”沈梨初推回匕首,又让其深入几分:“总归他们也厌恶我,留下来除了让你威胁以外毫无用处,不若死了,让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杀了你,也算他们为清河做了件善事。”
“沈大人这性子,应该去燕京。”
“呵。”她不屑一笑:“这么恶心的国家,就是归顺于我,我都觉得晦气。”
秦时淮变了脸色,阴沉狠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一把抓住匕首,利刃割伤手掌,鲜血从指缝流出,疼痛没有让他难受,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他舔了舔流在手上的血,另一手抵住沈梨初的后脖颈,迫使她靠近自己,痛感从背后蔓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秦时淮控制着百姓在背后插了她一刀。
“阴沟里的蛇鼠,只会玩些肮脏把戏。”
挣开秦时淮的桎梏后,沈梨初看向无措的百姓,愧疚之情从那人通红的眼眶里顺着眼泪溢出,他可能是想说她不是故意的,但沈梨初手动让他闭了麦,毕竟说了那些话后,他也要死。
“沈大人放心,”秦时淮走到沈梨初面前,挑起她的下巴:“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噬心蛊影响的人,我可舍不得让你死。”
“那杯白水?”
“是。”
秦时淮夺过沈梨初手里的匕首,割破她的手指,将滴出的血送进其中一个被控制的百姓嘴里,没过一会儿,那人便可自如控制身体。
可下一秒,秦时淮手里的匕首就刺穿他的胸。
利落到向眼前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刀俎上的肉块,任人宰割。
“难怪啊,陈三那个蠢货发觉后竟还特意跑过来告诉我。”秦时淮将匕首丢给沈梨初,背着手与她面对面:“他死前,还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我给他剜了出来,就像张合和张盛那样。”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去制那生死蛊,看你这般安然,想必身上种下的是生蛊吧?”
沈梨初无视秦时淮的话,走到张合和张盛面前,他们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盯着那双血窟窿的眼想要寻到她在的地方。
“沈大人可是在心疼他们?”
秦时淮扔出手中的匕首,正正好插进张合崩开的伤口中,剧烈的疼痛让张合发出呜咽之声,空荡的眼洞渗漏出积在里面的血水,他们疯狂的想要开口说话,可张开嘴,看不见牙齿也看不见舌头,腥臭味扑鼻而来,随口水碰见的血溅到沈梨初的官袍上,瞬间脏污一片。
他说:“你可知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是什么吗?”
他说:“是人们的哀嚎,是人们在被折磨时候的惨叫,那是比天籁还要动听的声音,闻之热血沸腾,让人兴奋,让人无比想要挥舞手上的刀,再杀上成千上百的敌人。”
他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洋洋得意的说:“沈大人,别在做无谓的挣扎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要拿什么和我争呢?”
“真是狂妄。”沈梨初蹲下身:“自以为掌控一切,迫不及待的告诉对手,想看对手拼命改变结局,结果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狼狈样,可世间之事,哪怕经历千千万万遍,也不可能事事都能掌控。”
“无用之人才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所以说啊,你们狂妄又自大。”
沈梨初侧脸对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微微侧身,露出张合和张盛自尽的模样。
“人心岂是你们可以掌控的?”
至于张合和张盛为何自尽,在秦时淮因为人死不能戏耍而离开之后,沈梨初在张合身旁发现了一个洞。
这个洞应该是之前想要逃狱的人挖的,但是只挖了一半,并没有挖通,用散碎的稻草挡住了洞口,沈梨初拨开的时候正好与躲在里面张平的视线相撞。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在脸上掐出了带血的印子,通红的双眼流出的是艳红的血泪。而在他旁边,是梅兰的尸体,确切的说是一整个头颅堆在一堆碎尸块儿里。
张平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唯有秦时淮。他应该早就知道张平躲在这个洞里,为了满足他的变态欲,他没有拆穿,只是当着张平的面,将梅兰的尸体剁碎扔了进去,或许是觉得那声细微的呜咽并不能满足他,又让张平被迫听着他父亲和哥哥被剜眼、被抽骨时的哀嚎。
看张平的样子,他把自己的脸都扣烂了估计都没有发出一个声响。
沈梨初扭头看着未能逃过一劫,因为噬心蛊的原因而化成一滩血水的百姓,又回过头看着保持在原状的张平,问道:——
“你可想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