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骨 第3章 补金钗

姜晚意的呼吸一滞。

“但你必须记住，”他回过头，目光如刀，“你没有退路。指挥使府的大门，你进得来，出不去。”

“你若敢逃，爷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天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姜晚意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个男人，高高在上，矜傲得不可一世，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权倾朝野的裴烬，是天子宠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手染无数鲜血，绣春刀下无数亡魂。

他若想让她生，她便能生；他若想让她死，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姜晚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她说。

裴烬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他说，“周嬷嬷。”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奴婢在。”

“带这小婢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是。”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走进来，朝裴烬行了一礼，又转向姜晚意，轻声道：“小主，请随奴婢来。”

姜晚意看了裴烬一眼。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跟着周嬷嬷走出屋子，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一间耳房。

耳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热气氤氲，飘着淡淡的药香。周嬷嬷帮她褪去那身脏污不堪的粗布囚衣，扶她坐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身体，姜晚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连日的奔波、恐惧、饥饿，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热水消散了。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任由周嬷嬷用柔软的巾子帮她擦拭身体。

周嬷嬷动作很轻，也很熟练，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姜晚意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中衣，周嬷嬷才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裙，帮她穿上。

衣裙是月白色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白梅，与她房里瓶中的人造白梅遥相呼应。

“嬷嬷，”姜晚意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这衣裳……是裴指挥使让人准备的？”

周嬷嬷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是裴大人三日前吩咐奴婢们备下的。”

三日前。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把她从土匪手里救出来。

姜晚意的心微微一沉。

也就是说，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把她留在府里。

周嬷嬷帮她梳好头发，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插在她的发间。那簪子样式简单，却打磨得极为精致，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小主。”

周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多嘴一句，您在这府里，凡事顺着大人些，莫要硬碰硬。大人他……性子冷，但并非不讲道理。”

姜晚意抬眼看向镜中的周嬷嬷。

周嬷嬷垂着眼，面容和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姜晚意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嬷嬷在府里很久了吗？”她问。

周嬷嬷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奴婢伺候大人，已经十年了。”

十年。

姜晚意心中一动。

十年，那便是裴烬还未发迹、还在江南受苦的时候，周嬷嬷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嬷嬷……”她还想再问，周嬷嬷却已经退后一步，轻声道：“小主，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晚膳稍后会有人送来。”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姜晚意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发间的素银簪子简单却不失雅致，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惊惶。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

父亲送给她的及笄礼，那支赤金牡丹缠枝金钗不见了。

这还是她白日趁着抄家的小吏们不注意时，悄悄地偷藏起来的，为了留着当个念想。

那支金钗对于她来说是无价之宝，对于小吏们来说却是可有可无，在抢夺财物充公的时候，一名小吏不小心将金钗给摔了，华美富贵的金钗摔得有了裂纹。

哪怕有了裂纹，她依旧宝贝得紧。

可怎么会这么快就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四处寻找。梳妆台上、床榻上、衣架上……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慌了。

那是父亲在她及笄礼时送她的，是姜家被抄后，她身上唯一剩下的、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我的金钗呢？”她拉开房门，朝外面的周嬷嬷喊道。

周嬷嬷正在廊下吩咐小丫鬟点灯，听见她的声音，连忙走过来：“小主，怎么了？

“我的金钗，那支赤金牡丹缠枝金钗，不见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小主别急，许是裴大人收起来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收起来了？”姜晚意皱眉，“他为何要收我的金钗？”

周嬷嬷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大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小主安心等着，明日一早，奴婢一定帮您问清楚。”

姜晚意站在门口，望着漆黑的夜色，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那支金钗，是她与姜家最后的联系。

裴烬把它收走，是什么意思？

是要彻底斩断她与过去的联系，还是另有深意？

她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久久无法入眠。

夜很深了，府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纱帐。

纱帐上绣着暗纹，是缠枝梅花的图案，与她衣裳上的梅花、房中的白梅，如出一辙。

梅花。

裴烬喜欢梅花？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被按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雪，却倔强地抬着头，不肯求饶。

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寒梅，看似柔弱，却有着折不弯的傲骨。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那株任人践踏的寒梅了。

他是指挥使，是权倾朝野的裴烬，是能将她的命运攥在掌心的男人。

姜晚意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塞着晒过的棉花，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很暖。

可她却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她的命数就彻底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姜家大小姐，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锦衣玉食的姜晚意。

她是裴烬的人。

是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奴婢。

是伺候他那方面的欲念的婢妾。

是这座华美金笼里，一只被精心饲养、却永不得自由的雀鸟。

窗外，风过树枝，沙沙作响。

像是在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夜还很长。

而她在这座金笼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晚意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姜晚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悄悄伸手，摸向枕下，那里原本有那枚赤金牡丹缠枝金钗和一把匕首，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缴了所有防身的东西。

黑影走到床边，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

姜晚意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深沉、复杂，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只能死死攥着被角，浑身僵硬。

良久，那道黑影忽然俯下身。

姜晚意几乎要叫出声来，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

随后，黑影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门被重新带上。

姜晚意等了许久，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猛地坐起身，点亮床头的烛灯。

昏黄的烛光下，她看见枕边躺着一支金钗。

赤金牡丹缠枝金钗。

钗尾那道裂痕还在，只是被人仔细地修补过了，裂痕处镶了一圈极细的金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姜晚意拿起金钗，指尖摩挲着那道金丝镶嵌的裂痕，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裴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修补这道裂痕。

她只知道，这支金钗，曾经是她父亲送她的及笄礼，是她与姜家最后的联系。

而如今，它被裴烬修补好了。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的过去，我收下了。

你的未来，也由我来定。

姜晚意攥紧金钗，将它紧紧贴在胸口，好似父亲还在她身边，还能够庇护她一般。

屋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火，窗外也透进来皎洁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月影斑驳，映得她脸上的泪光忽明忽暗，眼皮泛粉似桃皮，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艳得不可方物。

可惜如此美人，独自枯坐空房，无人欣赏。

她躺下来，盖被就寝。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这座指挥使府的夜，比她想象中，还要漫长。

第二日清晨，姜晚意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纱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可枕边那支修补好的金钗，却真实地躺在那里，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她坐起身，将金钗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的声音：“小主，该起身了。”

姜晚意应了一声，起身梳洗。

周嬷嬷端了热水进来，帮她净面、梳发。

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依旧是云锦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带，衬得她身姿纤细。

周嬷嬷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将那支素银梅花簪插了上去。

姜晚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嬷嬷，我的金钗可以戴吗？”

周嬷嬷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小主，大人吩咐了，那支修补好的金钗待会儿老奴要带走，先交由老奴保管。”

“等小主在府里住习惯了，做好了身为婢妾的本分，大人自然会将金钗还给您。”

姜晚意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支金钗，此刻一旦交到周嬷嬷手里，之后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回到她手里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好不情不愿，将金钗双手奉上，递给周嬷嬷，吩咐她妥善保管，可别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补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