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学院的第一课在第二天清晨开始。
乔乔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紫藤花上的露珠还在发光。她沿着紫藤长廊往学院的中心走,路过圆形大厅,路过一片长满了银色草地的空地,最后到了一栋她昨天没见过的建筑前。
建筑是圆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很小,和报到时那扇门一样小。门上面没有牌子,只有一行刻在石头上的字:
“进来的人啊,请把你的影子留在门外。”
乔乔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草地上。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小剧场。座位是台阶式的,一层一层往下,最底下是一个圆形的舞台。舞台很小,大概只够站两三个人。舞台中央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光从穹顶上照下来,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
剧场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乔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看到棠棠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阿灯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沉渊坐在她旁边。乔乔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是突然就坐在那里了,像他一直就在那里一样。
“你知道这节课是什么吗?”乔乔问。
“影子课,”沉渊说。
“影子课?”
“蒙娜学院一年级的必修课。只有影舍的学生会上完整年,其他学舍只上前三个月的。”
“为什么?”
“因为影子课很危险,”沉渊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
乔乔想问“危险是什么意思”,但这时候舞台上的光变亮了。一个人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不是苏镜。是一个男人。他中等身高,微胖,头发是花白的,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梳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有很多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苏镜那种很深很静的亮,而是一种更活泼的、像小孩看到新玩具时的亮。
“早上好,”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磨木头,“我叫谷雨,是你们的影子课老师。”
他在舞台上走了两步,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的观众。
“你们中间有些人可能听说过影子课,”他说,“听说过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很好,”谷雨说,“这说明你们要么很诚实,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两种情况我都喜欢。”
他开始在舞台上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老头。
“影子课教什么?教影子。但影子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东西——不是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是身体的投影,不是晚上会跟着你走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些是物理学的影子,不是魔法学的影子。”
他停下来,看着一个前排的学生。
“你叫什么?”
“林恩。”
“林恩,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你回头看,没有人。但那种‘被看’的感觉还在。”
“有,”林恩说。
“那就是影子,”谷雨说,“那不是有人在看你,是影子在看。”
剧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
谷雨没有笑。他看着那个笑的学生,等笑声停了,才说:
“你觉得这很好笑?”
学生收住了笑,但没有说话。
“没关系,”谷雨说,“好笑就笑。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觉得好笑,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你觉得好笑,是因为你害怕它可能是真的。”
剧场彻底安静了。
谷雨转过身,面朝舞台中央的光柱。
“影子,”他说,“是那些看得见但不会被看见的东西。是那些存在但不会被承认的存在。是你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去看它。”
他把手伸进光柱里。光打在他的手背上,手的影子落在舞台地面上,很黑,很清楚。
“你们的影子课很简单,”他说,“每个人要做一件事:找到自己的影子。不是地上那个,是另一个。找到了,这门课就过了。找不到——”
他收回手,影子消失了。
“找不到就一直找。”
乔乔看着舞台地面上的那束光。光很亮,亮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她看到了——不,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
在光的边缘,有一小片比光更亮的东西。
不,不是更亮。是更暗。但那种暗不是黑色的暗,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有厚度的暗。像水。像很深很深的湖水,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她眨了眨眼。那片暗消失了。
下课之后,乔乔走出圆形剧场,站在银色的草地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普通的影子,黑黑的,跟着她动。
“你在看什么?”沉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想,”乔乔说,“谷雨说的那个影子,和我们影舍的‘影’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沉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也很普通,黑黑的,和他一样瘦。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乔乔说,“但我觉得……可能是同一个。”
沉渊抬起头,用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灰色眼睛看着她。
“你为什么来影舍?”他问。
乔乔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是影子选了我。”
“影子不会选人,”沉渊说,“是问题选的。”
“那我是什么问题?”
“那是你要找的答案,”沉渊说,“不是我要告诉你的。”
他转身走了。银灰色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露出他遮住的那只眼睛——乔乔看到了,那只眼睛的颜色和露出来的那只不一样。露出来的是深灰色,像冬天的湖水。遮住的那只是浅灰色的,像雾。
像蒙娜学院外面的湖面上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