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乔乔想象的更长。
她数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的时候,两边的画开始变了。之前那些画都是肖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着不同颜色的头发和眼睛。但走到一百步之后,画里的内容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一幅画里是一只猫在织围巾,围巾很长,从画框里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乔乔伸手摸了摸,是真的毛线。另一幅画里是一片星空,星星在缓缓地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一个钟表盘。还有一幅画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写着:“你在看这幅画的时候,这幅画也在看你。”
乔乔赶紧把目光移开。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门。和前面那个巨大的门比起来,这扇门简直像一个玩笑——它只有乔乔的肩宽,高度也只比她高出一点点。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
一年级研习生报到请进。
注意:门很小,但里面很大。不要被常识骗了。
乔乔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很高,高得像是没有顶,只有一片深蓝色的穹隆,上面缀满了星星——不是画的,是真的星星。乔乔甚至看到了几颗流星,拖着细细的尾巴,从穹顶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或者飘着——是的,飘着。有几个学生盘腿坐在半空中,膝盖上摊着书,正在翻看。有一个学生倒挂在穹顶上,头发垂下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柳树。还有一个学生……乔乔不确定那是学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因为它看起来像一团会说话的雾。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乔乔转头,看到一个男孩站在她旁边。他比她矮一点,头发是浅棕色的,乱糟糟的,像鸟窝。他戴着圆框眼镜,眼镜很大,几乎占了他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袍子上沾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有墨水,有泥土,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是果酱。
“我叫阿灯,”他说,“从东边的石头城来的。”
“乔乔。西泽。”
“西泽?”阿灯推了推眼镜,“那个晾衣绳会长蘑菇的地方?”
乔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一本书,叫《魔法大陆奇异现象考》,”阿灯说,“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西泽的晾衣绳蘑菇。书上说那是某种低阶魔法植物的变异,和当地的土壤成分有关。我一直想去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乔乔说,“就是蘑菇。”
“但它是长在晾衣绳上的啊,”阿灯说,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晾衣绳是铁的,蘑菇是真菌,铁和真菌之间怎么会长出魔法连接?这不合理。”
乔乔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潮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觉得阿灯可能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乔乔注意到,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个灰绿色的徽章,只是位置不同——有人在领口,有人在袖口,有人别在鞋子上,还有一个人别在……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位置,因为那个学生没有固定的形状,徽章就飘在他——或者它——的中心位置。
“嘿!”棠棠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三杯饮料,“你们要不要喝?门口有个机器,你对着它说你想喝什么,它就会吐出来。我说我想喝椰汁,它给了我……”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东西。
“……一杯蓝色的椰汁。”
阿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棠棠问。
“它说它想喝的是墨水,”阿灯说,“但这个味道很像墨水。”
“你为什么要喝墨水?”
“我想试试看。”
乔乔觉得这两个人她好像都认识了很久。
大厅前方有一个讲台,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也是白色的,很长,一直垂到腰际。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那种老不是皱纹能解释的,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大厅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有人喊“安静”,而是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轻的、但很有分量的存在感,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然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欢迎来到蒙娜学院,”女人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圆形大厅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叫苏镜,是蒙娜学院的院长。你们是魔法历3147级的研习生,一共九十九人。”
九十九。乔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想起kalakabula森林大草原上的999只小怪物。九十九比九百九十九少一个九,但她觉得这个数字一样好。
“蒙娜学院不教魔法,”苏镜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
“不教魔法?”
“那来干什么?”
“我要回家。”
阿灯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乔乔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镜等了一会儿,等声音渐渐小了,才继续说:
“蒙娜学院不教魔法,因为魔法不是教的。你们每个人都会魔法——你们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们不会魔法,而是因为你们已经会了。蒙娜学院教的是另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蒙娜学院教的是:什么是真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是另一种安静——不是困惑的安静,而是思考的安静。乔乔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动,但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苏镜说的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她可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明白。
“接下来你们会被分到不同的学舍,”苏镜说,“蒙娜学院有四个学舍:月舍、星舍、风舍、影舍。每个学舍都有自己的传统和特点。分舍的依据不是你们的能力,而是你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乔乔小声说。
“对,”苏镜说,好像听到了她的话,“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但它一直在那里。分舍就是根据这个问题。”
她挥了一下手。大厅的半空中出现了四个符号——月亮、星星、一团旋涡状的风、以及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影子。
“月舍问的是‘我是谁’。星舍问的是‘世界是什么’。风舍问的是‘什么是改变’。影舍问的是……”
她停了一下。
“影舍问的是,‘什么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乔乔看着那四个符号。月亮和星星很亮,风在缓缓地转,但影子——影子很暗,暗到她几乎看不清楚。她盯着那个模糊的符号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它在动,像水面下的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但确实在动。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镜子很安静。
分舍的过程比乔乔想象的简单。每个人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四个符号下面,然后其中一个符号会亮起来。没有考试,没有测试,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魔法分舍仪式”。
棠棠是星舍。她站到中央的时候,星星的符号亮了,很亮,亮得像正午的太阳。棠棠看着那道光,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
阿灯是风舍。旋涡亮起来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说:“合理。”
轮到乔乔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厅中央。她抬头看着四个符号,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她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晾衣绳会长蘑菇”,“为什么外婆的镜子里有扇门”,“为什么蒙娜学院没有围墙”——但她不确定哪一个是最重要的。
四个符号都没有亮。
她等了很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然后,第四个符号——那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影子——亮了。
它不是突然亮起来的。它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像天亮之前的东方,先是一抹很淡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楚。但即使它亮了,它仍然是模糊的——乔乔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她看不清楚它的形状。它像是一个一直在变化的东西,这一刻是圆的,下一刻就变成了长的,再下一刻又变成了乔乔说不出来的形状。
“影舍,”苏镜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影舍在蒙娜学院的东侧,沿着紫藤长廊走到尽头。你的舍友在等你。”
乔乔走下讲台。棠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影舍很酷的。”阿灯说:“影舍的藏书楼是全院最好的,因为没人去。”
乔乔走出圆形大厅,沿着一条被紫藤覆盖的长廊往东走。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色的,淡紫色的,几乎白色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长廊的尽头是一栋小楼。楼不高,只有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爬满了藤蔓。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光。
乔乔走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客厅。客厅里有沙发,有茶几,有书架,还有一个壁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暖的。沙发上有三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个——乔乔不确定是什么。
男孩先站起来。他很高,很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是银灰色的,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深灰色的,很沉,很静,像冬天的湖水。
“我叫沉渊,”他说,“从北方来的。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乔乔问。
“影舍每年只收三个人,”沉渊说,“今年是四个,因为苏镜说今年的情况特殊。但一般来说,影舍是全院最小的学舍。”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愿意来,”沉渊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影舍的问题是‘什么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大多数人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乔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女孩。她很小——不是年龄小,而是个子小。她比乔乔矮一个头,圆脸,大眼睛,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扎成两个小揪揪,像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很多小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我叫小蜜,”她说,声音甜甜的,和她名字一样,“从南方的花城来的。你会做甜点吗?我会做甜点。我带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吃?”
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做成花的形状,闻起来又香又甜。
乔乔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好吃。桂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暖的,像西泽秋天的傍晚。
“好吃,”她说。
小蜜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三个人——或者说第三个东西——一直没有站起来。因为它没有腿。它是一团光。不,不是一团光,是一团……乔乔说不清楚。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透明纸,光线穿过它的时候会弯曲,变成彩虹的颜色。它大概有足球那么大,飘在沙发上方,慢慢地转着。
“那是光仔,”沉渊说,“它不说话的。或者说,它说的话我们听不懂。”
光仔转了一圈,光线变了,彩虹的颜色也跟着变。乔乔觉得它在打招呼。
“你好,”乔乔说。
光仔闪了一下。乔乔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是一个友好的表示。
影舍的客厅不大,但很舒服。沙发很软,壁炉很暖,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看起来很旧,像被翻过很多遍。乔乔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看着壁炉里的火发呆。
她想,这就是蒙娜学院了。这就是影舍。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影舍的问题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苏镜说的“什么是真的”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外婆的镜子里那扇门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西泽的时候,从来没有“到了”的感觉。她总是在这里,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不需要“到”。但现在,在影舍的客厅里,在壁炉的火光中,在小蜜的桂花糕的香气里,在沉渊安静的灰色眼睛旁边,在光仔缓缓转动的彩虹光芒中——她觉得自己终于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她一直在找的、但之前不知道自己在找的地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镜子很暖。
那天晚上,乔乔躺在影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木纹很清晰,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流。她数着木纹,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听到窗外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藤长廊,紫藤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一串一串垂着,像倒挂的星星。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袍,白色的长发。
苏镜。
她站在紫藤花下,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很静,像一尊瓷做的雕塑。但她的眼睛——乔乔离得太远,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在看什么——不是在看月亮,而是在看月亮背后的什么东西。
苏镜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地走远了。紫藤花在她身后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乔乔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想着苏镜站在紫藤花下的样子。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有点难过——不是那种哭出来的难过,而是一种更深更慢的、像水渗进土里的难过。
她不知道苏镜在看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站在蒙娜学院的月光下也看不清楚。
她在那个念头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