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凡事亲力亲为,从未聘请过助理,距离出发日期只剩不到三天,要他到招聘网站上去找个陌生人来当临时工有点强人所难。
他果断退出人才招聘网,调转方向到他组里的硕博生,结果问了一圈,不是在赶稿就是在写代码,竟无一人腾得出空来。
万般无奈之下,段怀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学院个人主页上发布了招聘学生助理的公告,盼着有无聊透顶的本科生会顺着留下的联系方式找上门。
仅仅过去一晚,他惊喜地收到近百封自荐信,可惜大多没达到他的心理预期,他愣是没挑出个合适的,直到上午一个眼熟的姓名刷新后出现在收件列表顶端。
段怀归粗粗看过孟泽简历,课程成绩稳居专业前列,项目实践经历丰富且有深度,实力远超其他竞争者。
他对孟泽的最后记忆停留于画室里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没想到曾当众下跪求饶的女孩竟有如此优秀的资质。
半小时后,接到面谈通知的孟泽敲响了门:“段教授,上午好。”
Omega身上的伤已尽数消退,只有手臂还残留几块未散的淤青,她整张脸肿肿的,额角耳背多了几处被创可贴遮盖的新伤,颈侧隐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指印。
段怀归竭力克制住关心之意,尽可能平静地问:“怎么会想来当我的助理?”
不出所料,孟泽说了句得体又圆滑的套话:“想锻炼自己的能力,也想跟您开开眼界。”
段怀归抬手打断:“导师和助理之间需要建立信任,上次在画室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是我不值得你相信吗?”
孟泽仓促地转移目光,强装镇定:“……对不起老师,我胆子太小了,那天被吓坏了,只想快点离开可怕的地方,没有顾忌到您的感受,对不起。”
“那么我说的话你可有仔细考虑?”
孟泽霎时委屈得红了眼眶,她压制住情绪,勉强扯出个疲惫的笑:“段老师,我只是个特招生,我的目标是从联邦国立顺利毕业,拿到文凭。”
“您说的不无道理,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但至少在我毕业之前,我不会和邵禹涵公开叫板,她背后是邵家,是盛荣集团,我得罪不起。”
段怀归听完后揉揉眉心,起身倒了杯水,走到孟泽身前,递给她:“我没有怪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若邵禹涵一再做出伤害你的事,你可以来找我,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会尽己所能帮你。”
孟泽接住水杯,眼里含泪,她攥着拳,嗓音发颤:“……您不怪我拍下您和邵先生的照片,害你们被全网谩骂吗?”
段怀归释然笑道:“冤有头债有主,邵禹涵拿妹妹要挟你,错在她,怪不到你头上,换做是我,大概率也会这么做,这情有可原。”
孟泽看着段怀归温和的笑容,不设防线的眼睛明澈得像清水。
她心里忽就松了劲,咬牙收紧下巴,仿佛下定决心般,颤声控诉:“……老师,其实不是邵禹涵,是林申,是他逼迫我跟踪,拍摄你们的亲密照投到网上。”
段怀归脸色陡然凝重:“你说什么?”
“他没想到你们的丑闻风波能这么快平息,为了讨好邵先生,故意指使我在山庄把脏水泼给邵禹涵,好撇清林家的责任,可我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居然敢绑架杀人灭口。”
遭绑架时在海边听到的对话猝不及防地再度在耳畔回响,段怀归茅塞顿开:“……所以真相是,邵禹涵要竞选代表理事,无法直接出面抹黑二哥,只能与林申合作。”
“林申用妹妹威胁你,让你曝光我和邵靳昀的关系,邵禹涵躲在背后推波助澜。但没想到邵二反败为胜,局势反转,林家为自保不得不将你送上门,看似是向邵靳昀邀功,实则在和邵禹涵划清界限。”
段怀归飘远的眼神重新回到孟泽身上:“你污蔑邵禹涵的消息被人传出去,所以会受到针对和霸凌。”
“而我因为举报被林家视作眼中钉,林申为救林家,利用和邵禹涵商讨曝光的录音,逼她入局,借她之力封我的嘴。”
“可他低估了我的运气和梁莹的本事,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保全林家,还亲手把自己送进监狱。”
“但现在林申死了。”段怀归若有所思,“……这么一看,除我以外,凶手最有可能是邵禹涵,或者梁莹。”
“林申污蔑过邵禹涵,还手握她把柄,即便将录音交还,难保没有备份,按这母女俩的手段,绝不会留着隐患放任不管。”
“林家垮台,无人能为林申撑腰,恰逢林申重伤保外就医的契机,一场意外就能悄无声息要了他的命。”
孟泽点头附和:“邵禹涵是联邦国立的学生,熟悉校园,知道教学楼天台没有监控,最后一次安保巡逻在晚上十一点,天时地利人和,她占全了。”
“……但有一点说不通。”段怀归蹙着眉自言自语,“林申逃出医院,为什么哪里都不去,偏偏要跑到联邦国立来呢?邵禹涵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学校的?”
孟泽目光微滞,落到桌面白雾袅袅的茶杯上,没有说话。
段怀归收回思绪,语气轻缓:“算了,不说这些了,峰会的日程我后续会发给你,出发前做好准备。”
“您的意思是,由我担任学生助理?”
段怀归看Omega诧异的表情,挑眉笑道:“需不需要我找人专门做张聘书送给你?”
邵靳昀像个不肯离身的人形挂件黏在段怀归身上,害得他收拾行李都变得格外费劲。
“我后悔了,我不答应,我不想你走。”
段怀归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票都买好了,临时退要扣手续费,只是去一周,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还不是怕你跟人跑了。”邵靳昀咬耳朵道,“等你落地我就给你打电话,你记得接。”
段怀归耳尖泛红,偏头躲过:“好。”
邵靳昀突发奇想:“你说我要不要和沈知行请假,陪你一起去皖城?”
“你在砺石的项目不需要盯着?”
邵靳昀苦恼地叹气,把头埋进段怀归脑后黑发,声音闷闷的:“怎么办,不想和你分开。”
翻来覆去的碎碎念挽留萦绕耳畔,不舍压着蠢蠢欲动的焦躁和担忧,欲起未起的思念恨不得变成结实的红丝绳,将段怀归缠紧不放。
段怀归按住在身上毫无章法游走的手,转过身,邵靳昀被迫抬起脸,头发乱乱的,人前骄横恣肆的面庞此时却锋芒尽敛,硬朗的眉峰微聚,下颌线的棱角都软了点。
段怀归眸光凝怔几秒,向前倾身,伸手抱住了邵靳昀,嗓音温软柔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用担心,如果实在想我,你可以跟我视频。”
段怀归的怀抱暖融融的,很安稳,邵靳昀全身放松下来,乖乖贴着不动:“好。”
手机铃响,段怀归挣脱出手去拿,邵靳昀立即不满地哼哼唧唧:“再抱会儿。”
段怀归伸长脖子瞄了眼锁屏,是孟泽发来的信息,他推了推耍赖皮不肯走的邵靳昀:“快松手邵二,助理问我点事,别让人等急了。”
邵靳昀总算撒手:“助理?什么助理,周延还给你分配了助理?”
“是我自己从应聘学生里挑的,为了方便出行,带个助理能提高效率,也能省心。”段怀归忙着回消息,没有再搭理邵靳昀。
“怎么是她?你这挑的什么人?”邵靳昀眼尾轻佻地翻了眼,“你忘了她之前跟邵禹涵合伙偷拍,陷害我们的事了?”
“她履历斐然,之前的事是有苦衷的。”段怀归心头一动,“有件事忘和你说了,威胁孟泽偷拍的是林申,不是邵禹涵,林家想巴结你,才让她污蔑邵禹涵,好向你献礼,我怀疑林申的死跟邵禹涵有关。”
“反正那龟孙子已经死了。”邵靳昀轻描淡写道,“我倒没怎么留意这案子的动静,也不知道警署那边调查得怎么样。”
突然,邵靳昀眼珠一转,和段怀归深邃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你的意思是,只要找到邵禹涵跟林申之死有关的证据,就能凭此将她踢出盛荣,让她失去竞选资格?”
段怀归敛眸不语。
邵靳昀有些亢奋地站直身子,眉飞色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说的对,段怀归,要是我手里有邵禹涵的罪证,就算梁莹有通天的本事也护不了她。”
“退出竞选还只是小事,搞不好还得进去吃牢饭,纵然梁莹发动邵梁两家势力和所有人脉把她捞出来,董事会那帮老东西也不愿意把集团交给一个沾上过污点的人。”
“邵禹涵身败名裂,梁莹失去筹码,母女俩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现在就给警署打电话,打听打听他们调查进度。”邵靳昀抄起手机,转身去露台前不忘搂过段怀归,往他脸上狠嘬一口,“多亏了你,幸好有你。”
段怀归凝望邵靳昀不再焦虑烧心,移门打电话的背影,笑意散成虚影,他眼珠很亮很黑,像沉入静水深潭的寒星,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