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仪,字玉山。
出身四大高门之一的桓氏,南晟大司马桓穆长子,师从琴圣徐叔夜,二十岁及冠后,便跻身清谈名家。
琴圣徐叔夜仙逝,由桓仪继承衣钵,得有传世名琴竹风。在他的弹奏下,这把琴不似凡间物,幽远如涧下流泉,清亮如九霄环佩,闻者无不以为天籁。
他与同样师承于琴圣的挚友谢临渠,以一首以咏竹为题的《此君引》名动京城,世人皆知,于是合称他们为——建康双贤。
桓仪名声在外,人又潇洒不羁,每次他走在路上,都会有无数女郎驻足围观,将宽敞大路堵得水泄不通。
此等妙人,旁的世家决计不可放过,若是桓仪做了自家女婿,既可以凭借桓大司马的势力青云直上,还可为自家小女谋一个美姿容的名士女婿,可谓一举两得。
因此,当桓仪十四岁时,颇具慧眼的高门们便登门拜访,说媒的人多到几乎踏破门楣。
谢氏便是其中一家。
当年开国皇帝过江南渡,在扬州都城建康立国,根基尚不稳定。北方外敌看准时机,率铁骑三万由雍州攻入南晟领地。
谢氏世代书香门第,人才济济,自请领命抗击外敌。大司马桓穆那时还是个愣头青,在谢军中当个小参军,完全不知他后来会掌控南晟全部军务。
鏖战五日,谢军与敌将两败俱伤。
敌军撤军,退出南晟八百里开外,而谢军也死伤惨重。作为将领的谢家男子牺牲大半,谢家元气大伤,没有能在中枢有话语权的人物,因此在朝中再无往日辉煌。
从此之后,谢家在朝堂上明哲保身,唯唯诺诺,堪称墙头草的典范。
谢庭芝作为谢家家主,亲自来桓家挑选贤婿,也是想借桓穆之力重振家风。
虽然门第衰落,但谢家与桓穆一同打过仗,两家有过命的交情。桓穆远在军中,无法亲自陪同,在书信中大手一挥,写道:谢侍中不必拘束,看中三位犬子中的哪一个,尽管开口就是。
谢庭芝根本也没想客气,他本就是奔着桓仪来的。
谢临渠当年十岁,因才华出众,被琴圣选定为亲传弟子。谢庭芝十分宠爱他,让他全家迁到主家居住。
他牵着自家小侄,在家仆的带领下,款款走进公子们的住处,假模假样看过一圈后,眼神便凝在桓仪抚琴的身影上。
桓仪一袭白衣,正在一棵劲松下抚琴,神情专注,动作间衣袖飘飘,清雅如一缕微风。
谢庭芝缓缓转回身来,对家仆道:“这便是桓玉山吧?”
“谢侍中,他正是大公子。”家仆点头,恭敬回道,“大公子每日起身必练琴。”
“如此刻苦,将来必成大器。”谢庭芝颔首,目光不离桓仪,俨然已经选定了心仪之人。
袖口被人牵动两下,谢庭芝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侄子谢临渠皱着眉头,眼神焦急,仿佛心爱之物将要被人抢走一般。
“临渠,你可是有话要说?”
谢临渠表情委屈,几乎要哭出来:“……阿可不能娶姐姐”
阿可是桓仪的小字,谢临渠不爱称呼他的名字,却极爱叫他的小字。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语调略带委屈,莫名有种依恋之感。
谢庭芝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
“因为阿可早就有心上人了。”谢临渠的脸颊流下两行清泪。
“什么心上人?”谢庭芝看了看家仆,觉得有些丢脸,温声哄他,“乖别哭了,姐姐嫁进桓家是好事,桓仪会对她好的。”
谢临渠听后抽噎两声,哭得更猛了,胡乱挥动双臂:“不要,不要!阿可有心上人了!”
哭声高亢,传遍了桓家大宅。
幽远的琴音也停了。
桓仪听到哭声,心头一动,抬头认出谢临渠,抛下琴疾步走来,徒留琴弦微微颤动。
谢庭芝尴尬站在原地,怒斥不听话的侄子:“谢临渠!我说别哭了你听到没有?”
谢临渠被他的怒喝吓得站在原地,面色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在见到身旁那人挺拔的身影时,委屈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阿可!”
桓仪看着哭成泪人的心上人,感到一阵酸楚,平日目无凡尘的桓大公子,竟弯下腰,为他拭泪。
“临渠,你怎么哭了?”
谢临渠揽住他的脖子,埋在他肩窝哭道:“阿可,叔父要把你配给阿姐,我不许!”
桓仪立刻明白过来,抬手抚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手心移到他的后背,轻轻抚摸。
那道冷如清泉的声线掺杂一丝温度,安慰他:“好了,别哭了。你放心,我不会与别人成亲的。”
谢临渠从他身上抬起头,泪光淋漓:“真的?”
“真的。”桓仪看着他,满眼温柔,“是谁刚刚说我有心上人?我只会与喜欢的人成亲。”
谢临渠这才破涕为笑。
谢庭芝站在一旁,脸色微妙地变了几变。
那次插曲过后,谢庭芝撞破了两个年轻人的秘密,倒也没太当真,毕竟是孩童戏言,却暂时放下了把自家小女嫁给桓仪的想法。
十年后,桓仪仍未娶亲,谢家旁支又有待出阁的闺秀,谢庭芝复将联姻之事重提。
“叔父好烦啊。”
谢临渠一身雅致青袍,跪坐在软垫上,小心翼翼打量桓仪的表情:“他又打你的主意,打算把我妹妹嫁与你呢。”
“拒绝便是。”
桓仪持卷读书,眼也未抬。他语气平淡,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谢临渠见他反应不大,并不如他那般从容,追问道:“那假如叔父说服桓大司马,要你与我家联姻怎么办?”
桓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安,轻笑一声,抬眼定定看着他:“皎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若不愿,便是父亲也无可奈何。”
“你还笑,”谢临渠撅起嘴,“阿可,自从我在师父那第一次见到你,便喜欢上你了。可这十年间,你的气质越发出尘。我怕别人抢走你,每日心惊胆颤,你该如何补偿我?”
桓仪侧头看他。
谢临渠跪坐在那里,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带着些少年的青涩,眉目间有了俊俏的轮廓。他说话时微微偏着头,嘴上抱怨,眼睛却亮晶晶的,全是压不住的情意。
桓仪心里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
“你想怎么补偿?”
谢临渠脸色浮起一层薄红,眼神闪烁:“我今晚留在桓家不走了,晚上,你到我房里来。”
桓仪摇头:“不。”
谢临渠身子向前一挺,叫道:“为什么!”
桓仪放下书卷:“因为今晚我们要到东山去,未时启程。”
东山环境清幽,满山长满修竹,半腰有修建好的竹舍,方便文人雅士清修谈玄时居住。
不过既然是作为风雅之处,价格比寻常竹舍贵上几倍。
“东山?”谢临渠惊讶道,“难道你买下那间竹舍了?”
桓仪嘴角微挑,解释道:“你不是一直吵着怕别人抢走我吗?东山人迹罕至,我们隐居在此,除了至交好友,无人能找到我们。到时候邀三两好友饮酒,不亦快哉?”
谢临渠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弯弯笑起来,低声撒娇:“阿可,你对我真好。”
桓仪心头暖融,却只“嗯”了一声,指向外面那架牛车,四五名仆从正忙着往车上搬运东西。
“快回谢家收拾,晚了我便不等你,你自己带着东西上山来。”
“建康双贤拆开来,便不是双贤了。阿可,你等我。”说罢,谢临渠站起身,抚了抚长袖,脚步匆匆朝门外走去。
桓仪的目光随他转动,紧盯着那道修长背影停在门口。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走下两名头戴巾帻的小黄门,一人捧着简牍,另一人操着尖声尖气的嗓音询问家仆:“请问桓仪,桓公子在何处?”
桓仪闻言,皱了一下眉头,起身整理好衣袍,不紧不慢从院中走来。
他面如冠玉,身长八尺。喜好宽衣博带,行走时大袖翩翩,飘然若谪仙。
小黄门见他,眼睛俱是一亮,毕恭毕敬道:“桓公子。”
桓仪颔首,问道:“什么事?”
小黄门道:“桓大司马呈上的文书已通过司徒府,呈给陛下过目。您家世才能俱优,陛下请您入朝为官,愿公子不要拒绝。”
“不去。”桓仪只是一句话。
“可这次与前几次不同,是陛下的意思,您……”
“你们请回吧。”桓仪不再多言,敛袖转身便走。
小黄门之前来过几次,也是请桓仪到朝中做官,可每次都被他晾在原地,今日亦是如此。见桓仪还是没有想法,便准备离开。
谢临渠拉住桓仪的袖口,道:“凭借桓家累世基业,与你的雅名,可以在朝廷担上三品的职位,你当真不考虑入仕?”
桓仪侧脸看他,表情严肃:“皎月,父亲执掌军政大权,朝廷正愁无人能制衡他,我若是入仕,便成为父亲的软肋。看似为官,实则为质。”
谢临渠吐出一口气,悠悠然道:“还好我只是谢家的一个旁支,这种烦心事还轮不到我。”
“皎月君名声在外,你与我扯上关联后,难免会连累你。”桓仪拂过他的脸颊,感受细腻的肌肤,语气有些忧虑。
他斥重金买下东山竹舍,除了和心爱之人隐居,也有避免卷入世俗争端的想法。
“我自找的。”
谢临渠被他摸得发痒,躲过他的手,抬腿跑了出去,飞身上马,向他眨了眨眼:“阿可,等我回来,千万不要抛下我!”
半个时辰后,另一架牛车驶来,车内放了一些换洗衣物,一架比琴宽些长些的乐器被锦缎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摆放在车内正中。
那是谢临渠的瑟。
桓仪简单披了件丝绸外袍,抱琴坐在牛车上,含笑望向来人。微风拂过,发丝有些散乱,贴在白皙面颊上,掩不住他明亮的目光。
谢临渠眉开眼笑,从自家牛车跳下来,又上了桓仪的牛车,与他并排而坐。
手掌不老实地钻入桓仪的大袖,偷偷去摸他的手。
从上车开始,谢临渠的一举一动便都尽收眼底,桓仪一把攥住他,沉思道:
“坐稳。”
谢临渠立马坐直了。
“啪。”
车夫甩鞭,车轮滚滚,两架车先后向东山驶去。
碧空万里无云,山川层峦叠嶂,一派巍峨美景。
谢临渠望着远山,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阿可,听说皇帝司马岺性情古怪,你屡次违背他的旨意,他会不会报复?”
桓仪并无忧虑,抱着琴淡淡道:“报复?那他首先要能找到我们。”
开新文了,撒花
PS:谢临渠不是正牌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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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