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满怀 第8章 解围

远方车灯扫过他格外认真的眼睛。

向薇心虚地笑了笑，右手不自觉去遮挡那件特意购买的男士衬衫包装袋，“怎么会呢？我不是那么没有创意的人。”

“是，未来的大设计师，”怀湛起身，提醒，“直达学校的公交车到了。”

空气浮动，漾起一阵残留的咖啡香气。

向薇说了声好，再见还没说出口，少年已经弯腰拎起她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向候车口的黑色背影利落沉挺，像棵憋着劲向上生长，却被暴雪压低枝桠的青松。

鬼使神差般，再见两个字卡在了干涩的喉咙口。

她低头取消网约车订单，起身跟到少年身后，“怀湛，我现金不小心花光了，你有两块吗？借我投个币呗。”

怀湛没看她应了声好，上车连续刷了两次公交卡后直接往后车厢走，留出一个身位在扶手旁停下，抬手握住吊环。

晚高峰人满无座，车厢气味不算太好，向薇犹豫两秒，硬着头皮站到他身边。

窗外夜景飞速掠过。

到了新站点，车门刚打开，一群背着书包的半大小子蜂窝似得挤了上来，叽叽喳喳簇拥在两人身边。

空间瞬间被压缩，向薇整个人像块夹心饼干，身体不断贴向立式扶手。

直到实在忍不住，她不大不小地嗯哼了两声，试图激发他们自觉心，不料声音却像空气一样消散在车厢，完全没有引起注意。

向薇正准备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这笑声浅浅的，像天空薄云，不知何时就会被风吹散。

“你是蚊子吗？”怀湛问。

她仰头想反驳，还没回答，又发现自己后脑勺紧紧贴着他肩膀，错觉似的，下一秒那些原先挤自己的力道一起统统消失不见。

向薇心底升腾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像久旱的村庄下了一场雨，而这雨，全都被相识不久的他视若珍宝地用水缸全部集齐。

“才不是。”她小声说。

最后几站，两人终于一起坐下。

向薇靠里座，于是抬手将窗开得更大些，清新的混着桂花香气的空气瞬间涌入，她闭着眼睛猛猛深呼吸。

“记得给顾贺知发消息。”怀湛冷不丁提醒。

向薇回头，眸光不解，“为什么？”

怀湛睫毛低垂，目光落向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提醒她也提醒自己，“这是他应尽的义务。”

向薇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明白过来。

不过应尽义务什么的，他对发小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她又转过头吹风，“不用啦，我自己可以拿的。”

被风吹起的发丝飘来盈盈香气，怀湛眸光微动，“我知道了。”

-

向薇突然带回二十袋咖啡豆和一件男士衬衫的事成功在六零六宿舍引起了惊涛巨浪。

明敏双手叉腰，将座椅上鹌鹑似的人拦在身前，满脸震惊，“你是说，怀湛在咖啡厅兼职，而你，为了冲他两百块的提成，最后，买了这……么多？”

她举起一只手在空气划圈。

向薇乖乖点了点头。

明敏恨铁不成钢：“然后呢？”

“然后我和他一起坐公交回家，他帮我拎回宿舍楼下了。”

“这个你讲过了，”明敏摊开手，“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其他事发生？”

“有。”

“什么？快说！”

“衬衫，那件衬衫，他的尺码，”向薇悲苦地说，“我今天忘记退掉了。”

明敏随意扫了眼包装，好家伙，Armani。

难怪她绕这么大圈子折腾，只这一件能抵普通大学生半个月的生活开销。

明敏迟疑地看了向薇一眼，想到今天在校超市听到的舌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提醒，“薇薇，怀湛他……可能比你想象中更缺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提醒你，有好感归有好感，真想和他谈恋爱还要再观察观察。”

向薇嘴硬：“谁说我对他有好感？”

“对对对，你没有，”明敏一眼看穿她心思，“你没有买了衬衫不送，你没有斥巨资买咖啡豆，你没有和他一起坐公交，你没有醉酒扒人家衣服……”

桩桩件件，说得向薇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一桩开始解释。

明敏叹口气拍了拍她肩膀，语气老成正经，“薇薇，我说这些不是想阻拦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擦亮眼睛，看清对方也看清自己的心意再开始，毕竟one-night stand这种恋爱模式不太适合你。”

说完，她收拾东西去洗漱。

什么one-night stand啊，向薇双手捂脸。

听见明敏收东西的动静，她捂着脸抬眼，正好瞥见对方拿睡衣的侧影，脑海又浮现某人席间气急败坏暗地吃醋的表现。

只一眼，她又收回略显黯垂的目光。

-

翌日清早，宿舍另外两人收拾行李。

拉上拉链，温遥将箱子推到一旁，“薇薇，国庆你真的一个人住宿舍吗？”

向薇啃着苹果点头，“家里人出去旅游了，我哥又忙，回公寓也没人陪我。”

“那好吧，你一个人出门记得带钥匙，不然回来太晚没人帮你开门。”

她说的是向薇和明敏出去吃饭那天，两人都仗着对方会带，最后还是已经躺下的温遥爬起来开了门。

向薇笑着说了个好，将钥匙串摇了摇，“回头我找个工匠，多配几把，每个包都不落下。”

“还是你聪明，”蹲在地上整理箱子的明敏说：“要是我也可以得到两把就更完美了。”

向薇笑弯了眼，“那肯定的，见者有份。”

温遥放心，“行，那你多小心，有什么急事记得给我俩打电话，我们帮你联系人。”

送走两人已临近中午，向薇摸了校园卡和钥匙揣进兜里，往食堂走的路上忽然收到了贴友的消息。

对方似乎很急，问她今晚八点是否有空在极星咖啡馆先见一面。

向薇也想知道自己要和什么样的人做交易，于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左右不太放心，下午四点，她拎着二十包咖啡豆打车去了向芃的创业公司-绿野家居。

去之前打过招呼，向薇进得很顺利，直接被陈助理领到了休息室。

“向总正在接待，您先休息会。”

向薇点点头，将手里拎了一路的东西交给陈助理，“咖啡豆，你们配下午茶喝。”

陈助理接过：“我替大家谢谢您。”

向薇没再客套，到书架挑了本室内设计相关的杂志，坐进沙发翻看。

图字并茂，她很快入了神，连向芃走近也没发现，“喜欢这本？”

“哥，你吓死我了，”她合上书籍，“看着不错，和学校发的教科书不是一个风格。”

向芃依序解开西装纽扣，语气温和，“理论到底是实践的基础，不尽信也不可不信。”

“我知道，国家还提倡双休制呢，你今天不还是拉着助理过来加班。”

话音刚落，陈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美式给领导，一杯三分甜拿铁放在向薇手边。

向芃失笑，“陈助理，有人特意来帮你讨伐我呢。”

陈功显然听到了刚刚的对话，一本正经地微微欠身，“向总，喝人嘴短，您手上这杯原料用的是薇小姐刚送过来的咖啡豆。”

向芃往嘴边送的杯子停滞。

向薇不客气地大笑，“陈助理说得对，你闻着味了，必须再帮我一个忙。”

“在这儿等我呢，”向芃抿了口放下杯子，“说吧，千里迢迢过来什么事？”

向薇扭头从背包掏出平板，把自己和贴友的聊天翻给他看，“我要赔顾贺知一个赛车模型，想让你帮我掌掌眼。”

说着，她放大图片，一个糖果红车模映入两人眼帘。

向芃在国外读研时做过两年赛车手，后来某次比赛中受伤被连慧兰勒令禁止再接触。好在他也只是小打小闹，不打算长期发展，毕业后直接回了国。

工作两年后与好友一起创立了绿野家居，以设计为核心，从产品生产、销售、装修，再到售后，全链条兼顾。

算起来，他已经近五年没接触赛车，向芃接过平板放大图片看细节辨认，“599 Evo，12年D□□，全球统限6辆。确实值得收藏。”

他看向身侧之人，语气严肃，“这款在整个收藏界属于标杆稀缺货，你在哪里看到的转让信息。”

“贴吧。”

向芃不认可地放下平板，“不管是清仓还是换藏，高端收藏家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子，这个大概率是假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家里小孩想换零花钱。”

向薇越听笑容越淡，这不就是在说她被骗了么，她不高兴地将平板收回包里。

向芃看了眼腕表时间，六点，“饿了吧，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用了哥，”向薇闷闷不乐，“我八点约了骗子见面。”

收完东西，兄妹并肩走到楼梯间。陈功先一步揿亮下行键。

向芃问：“约在哪了？我陪你。”

极星咖啡馆正好在南大附近，离绿野二十几公里，来回少说四十分钟，向薇不想麻烦，“我打车一样的。”

向芃还想说什么，站在按键板旁的陈功忽然转身，“向总，保安说元总在停车场还没离开。”

向薇耳朵动了动，南城yuan姓还挺多。

向芃收起笑意，将车钥匙丢给陈功，嗓音发冷，“你去开车，就说我已经走了。”

陈功补按L1层，“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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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接了个高级设计师电话，向芃到底是没跟过来，只是叮嘱她，机灵点，有事千万给他电话。

向薇受不了他磨磨蹭蹭，直接弯腰进了出租车。

到极星咖啡馆时正好近八点。

她站在入口扫视全场，在角落里看见唯一的蓝色身影，向薇捏着手机走到对方身边。

坐着的人蓝T黑裤，戴眼镜，胖乎乎的，看起来初中生模样。

居然被向芃说对了，真的是个小孩子。

难怪号名那么奇怪，她捏着手机迟疑地问：“你是‘去他的翔’？”

后者听到声音起身，公鸭嗓沙哑难听但态度恭敬礼貌，“我是，姐姐你是Brier？”

向薇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多大？”

去你的翔双手递过自己的身份证，她扫了眼，元清，出生日期2002年。

向薇心算了下，还不到16岁。

看来真和哥哥说的不差，小孩差零花钱了，她推回身份证，“我不买了。”

“我不是骗子，”元清有点急，从书包翻出证书放在桌面，“姐姐，你看，这是我特意带过来给你看的证书，有钢印的。”

向薇解释：“没说你骗我，但你现在民事行为能力有限，就算我买了，也只能算交易效力待定，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元清嘴角下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劈里啪啦往外蹦话的嘴，一个字也不想听。

向薇无奈地打开拨号键盘：“爸爸或者妈妈的电话是多少？我打给他们来接你。”

刚说完，元清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又哑又闷像坏掉的喇叭，引得周围客人飘过嫌恶视线。

向薇从没应付过这场面，当即不好意思地向他们颔首致歉，“喂，元清，公共场合，你别哭了呀。”

小孩儿压根不理她，眼泪越来越多，没一会，鼻子嘴巴上到处都是。

难听的声音很快引起收银台处店长注意，她抬手拍了拍正在擦杯子员工的肩膀，视线瞥向角落，

“Zeph，你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