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满怀 第32章 旧和新

分手后没多久，向薇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彼时她正在办公室，查收陈功发到向芃邮箱的验收邮件。

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亮起，她下意识拿起，捂着唇无声哭泣。

连慧兰推开门便是这副场景，但她没有时间感伤，她经历过，沉溺是最无用的对抗生活的方式。

公司需要运转，所有人都需要长大，现实从来都不随便开玩笑。

她提醒：“薇薇，还在公司。”

还在公司，有些事不要做。

向薇抽纸擦干净眼泪，“对不起，妈妈。”

连慧兰没说更重的话，提醒了下午的装修验收，她必须露面，细节和过程也要提前掌握。

这是向芃创业初期亲历亲为形成的习惯，于是向薇倒扣手机，逐字逐句查看邮件。

第二天清晨，向薇在哥哥病床前发了入学offer拒绝邮件。

发完，她将脸贴在他臂弯，声音又轻又小，“我会做好的，对吧哥。”

除了监测仪器的声响，病房再无回应，她潸然泪下。

这一年，疫情彻底爆发。

五月的答辩由线上改为线上，向薇再也找不到理由去学校看看绿意正浓的梧桐，和在阳光下信纸般闪闪发光的教学楼。

但宿舍三人群依旧活跃。

温遥如愿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离家三公里，朝八晚四，恋家的人可以一直陪在家人身边。

明敏和学弟组了个乐队，决定去北城闯荡，至于顾贺知的名字，和从前一样，并未被她提起。

在陈功和连慧兰的帮助下，向薇逐渐学会了应付开会、决策、演讲、宴席交际等，可绿野的业绩依旧在她的努力下，逐渐下滑。

每个月，她都苦于偿还银行贷款。

某次整理光碟盒时，向薇发现里面有两份《纯真年代》，右下角的黑色水印标记着购入时间，新的那一个，她很眼熟。

旧时光老板的话突然就涌现脑海，被老主顾买走了，因为对方的妹妹很想看，向薇蹲在电视机前，忽然就泣不成声。

当晚，向薇看完电影结局。

原来纯真年代四个字不代表美好，现实规训了每个人的人生，克制与牺牲，谁也分不清对错。

2022年12月底，结束与合作商的碰面，结账时，向薇在Rose的极星咖啡馆遇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见到她，尹晶雪恍如隔世地笑了笑，“向薇，好久不见。”

面前的人穿着白色毛衣，瘦了一圈，身上穿得也不再是名牌和高奢，肩膀薄瘦，真的很像南城的一片雪，刚落进地面也许就会消失不见。

“确实很久了。”她回。

重新在窗边坐下，向薇没再点喝的，没有他，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想聊什么？”

尹晶雪扯了扯唇角，“毕业这么长时间，你还真是没变。”

向薇忽然就怔了下，没变，怎么会没变，分明一切都在变。

她说：“当你夸我和以前一样好看。”

尹晶雪没再寒暄：“早在你和他刚在一起，我就知道一定会分手。”

向薇眨眨眼：“为什么？”

“出了社会，金钱和权力带来的诱惑会彻底改变人心，情啊爱啊都是交换利益的一部分罢了，”她想到自己过去经历，更加坚定心中所想，“你和元赫翔，才是一类人。”

“但他表里如一的丑陋，而你，善于伪装，也只有他，才会傻傻相信。”

向薇惊讶她的真实想法，“那你，当时为什么对我散发善意？”

尹晶雪感情复杂，喃喃道：“向薇，原来你是真傻啊，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她撩开毛衣袖口，小臂露出深浅交错的肤色疤痕，横斜都有，细细密密却又排列规律，像被人专门用工具割伤。

向薇吓一跳，眼里本能地流露出几分同情。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尹晶雪拉下衣袖，神色有些哀伤，“这些都是交往时元赫翔留下的。起初，我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但他助我摆脱贫困，出手大方，给我买了很多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直到有天雪夜，事后，他坐在床边提到了你的名字，说校园里，只有你才配得上自己，”

“你知道吗？他承诺我，只要将你带到公寓，他给我两百万分手费。两百万啊，我靠自己这辈子也攒不到的数目，欲念在心头疯狂生长，于是我约你去逛商场。”

后背升起一阵寒意，向薇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人，“就仅仅为了钱吗？”

“好一个仅仅为了钱，”尹晶雪说：“如果当初你爽快地给了二十万，我也不用彻底委身于他。可你呢，开豪车，穿戴全是奢侈品，居然拒绝买走一张照片，你说，你该不该？”

向薇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是你的哥哥，你怎么忍心让人造谣？”

“哥哥？有时候我倒真希望自己和他一样，亲人尽失，也好过一家子拖油瓶，天天念叨着钱钱钱，恨不得我来了南城，生出三头六臂，每天都要尽所谓的孝心。”

说完，尹晶雪摆在桌面的手机响起铃声，没看，也没掐断，她轻蔑地笑了下，“没时间再聊了，领导催着回去呢，到哪都是一群吸血的鬼。”

向薇皱着眉，“你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我？”

“谁知道呢，”尹晶雪笑了笑，“也许藏在心底的怨恨无处说，看到故人觉得还可以重来，又或者，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罢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头，将没喝一口但已放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而后两只手费力接过店员送过来的包装袋，用手肘推门，白色身影孤身闯入钢铁森林。

在咖啡厅坐了许久，直到陈功打来电话，向薇才回了公司。

财务总监联合出纳做假账，被内部自查发现，按辞退处理，现在在公司楼下坚持要见她一面，只因决策由她下达。

为了不让寒风成功侵袭，向薇裹紧了大衣走过去，见到她，那人从口袋掏出鸡蛋，恶狠狠地朝她身上砸了过来。

瞬间，臭烘烘的蛋壳蛋液粘在她黑发、额头和大衣上，不满也被一并发泄。

人被陈功和保安架住。

这两年，向薇的心硬了不少，她走上前，抬手抹了把额头处的黏糊液体，毫不客气地擦在了财务总监外套上，语气淡薄，“王总，做错事要承担后果。”

就像她一样，为了一时的欢愉将哥哥推入沉眠的深渊，就必须尝尝痛苦啃噬骨头的滋味。

向薇没再听他分辨，亲手报警让警察将人带走。

同年同月，她在办公室接到了向霆电话。

翌日，向薇飞回北城参加奶奶于秀华的葬礼。

这个家，她永远失去了回来的理由。

也许是福祸相依，次年四月，绿野收到了米兰家居设计展的邀约。

确定出国人选时，向薇将自己的名字也报给了陈功。

设计展为期一周，第一天下榻酒店时，向薇站在房间门口问陈功，“飞机上你看到纽约证券交易所大楼了吗？”

后者楞了下，说：“薇总，两国之间的航线并不经过美国领空。”

向薇好似恍惚了下，说知道了。

返航前一晚，向薇忽然很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只是看看，不做其他。

于是她临时改了机票，一个人去了那个他可能在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晃了两天，向薇在咖啡馆买了张带地标的明信片，坐在窗前许久，她抬手，专注地写了六个字，在下方落了姓名和日期。

翻到背面，却不知如何填写收件人和详细信息，犹豫许久，她将明信片塞进风衣口袋，推门而出。

正值红灯，向薇站在街角，视线不经意掠过对面餐厅，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握着刀叉，侧对玻璃，下颌线清晰利落，时不时抬眼和对面的金发女生说话。

女生笑得灿烂，抬手将自己面前的白色圆盘与他交换，叉了块切好的肉送进嘴里。

而他，无奈地耸了下肩膀，垂眸重新摆弄刀叉。

向薇忽地转身，一滴泪也随之落下，口袋电话在响，她接通，走进斑马线。

“什么时候回国？”连慧兰问。

向薇说：“现在就回。”

挂断电话，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

餐厅门口，一个黑色身影突然跑出来撞到行人，道歉后，在走廊下沉默地站了许久。

同年十一月，华尔街时隔许久，横空出现了位独角兽推手，凡他投过的项目，三年内估值全部超过了十亿美元，其中最成功的是MD公司，靠数据标注和AI招聘跃升为超级独角兽。

这位留学华人一手创立了BZ资本，却性格低调，从不出席公司的对外场合。

2025年12月。

又一次复盘会结束，向薇盯着面前的业绩总结，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陈助理，我现在有点想靠玄学经营公司了，你快劝劝我。”

陈功说：“这我劝不了一点，你猜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向薇忽然就笑了，“看来当初我哥招你进公司，也有偷懒的嫌疑。”

说完，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向芃在疗养院，已经睡了很长时间。

陈功先打破，“银行那边来电话催了，智能生产线升级的那笔长期贷款即将到最后还款期，但现金流只够上月员工工资，如果再不到位，当初作保的抵押厂房很可能被收回。”

向薇：“还有机会申请调整还款计划吗？”

“薇总，我们拖了小半年了，公司征信已经受损，你提的这个要求，有点难办。”

“好吧，”向薇已经不像刚接手公司那会般怯场，抱起资料有种釜底抽薪的昂扬，“不是有个叫BZ资本的老板，想入股我手下的智能家居公司嘛，帮我约他们明晚的时间聊聊。”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头叮嘱，“记得，多约几个有意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