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取豪夺 第10章 章台骨10

深秋雨一场比一场冷，雨如游丝，往天地间密布，落在脸上像针，带着凉意刺痛皮肉。

木柴沾了雨水，点燃后冒着呛人的烟，火烧得不旺，热气和雨气混在一起，只激出更浓稠的烟。

张鉴在城头看得焦急，明知进宫送信的人不会这么快就带消息回来，仍频频回头张望。

“秘书郎随在陛下身边日久，可否给陈某透个底，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忽然听陈常问他，打乱他本就焦急的心绪。

从得知燕人攻城掠地逼近都城开始，朝中隐约就有人提议迁都。

起初赞同的与反对的各执一词，但当燕军围困都城两月有余，众人考虑的事，几乎都围绕起迁都来。

这件事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早在半月前，便有人暗中打点，随时准备撤离。

陈常一直留在守城第一线，对朝中动向虽有关注，但知之不多；

张鉴却不同，他是秘书郎，整日里接触殿中，又有张氏庞大的消息网，他所知道的，几乎等同上头的意思。

张鉴压住胸中涩意，面上不动声色，“张某不明白将军的意思，不知将军所言之事，又指哪一件？”

“迁都。”

陈常没有和他打哑谜的意思，直截了当，“燕人虽卡住建邺所有出路，又占据渡口，到底不如生养在此地的卫人对路线了解娴熟，若拼尽全力护驾，总能辟出一条路来。我听说，陛下属意临州。”

临州与建邺隔着一条江，这件事在早朝时候已被提起多次，连路线都有人规划妥当——燕人不善水战，若断尾求生，卫人借江水天险在临州东山再起，总比像现在这样被燕人围死在建邺好。

又或者去更为稳妥的蜀地，蜀道难于上青天，料燕人再如何骁勇，也抵挡得住。

张氏是同意这个提议的，无论蜀地还是临州，都有张氏分支经营，不管迁都去哪一处，张氏都会牢牢把握朝中话语权。

张鉴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始终落在城外那道身影上，“陛下乃明君，否则如何至今仍坐镇宫中。”

雨下得比之前大，城头无处避雨，雨水自卫军银甲上滑落，砸碎在黑烟袅袅的火堆里。

“将军，卫人没有动作，火快灭了，可要浇些火油？”

傅云祈看向最前方，行车孤零零停在燕军与城楼之间，悬于上方的人无力吊坠，像倦鸟淋湿翅膀。

目光顺着向上，看向卫都城头。

城头上仍是蓄势待发，城墙黑洞洞的转射口探着箭簇，沉默指向燕军这边。

“不必，”傅云祈收回目光，理了理战马被雨水弄乱的鬃毛，“把人盯住。”

……

雨停了，空气里氤氲水汽，衬得玄甲压城的肃杀之气更盛。

去回禀的亲信终于回来，附在陈常耳边，低语几声。

张鉴离着远，什么都听不分明，只能看陈常脸上的表情，猜测宫中回应。

“果真如此？”

陈常的声音穿透城头各处，比平时发号军令的音量小些，又比商议军情时的声音大些。

这句话和绵延许久的雨汽一起纠缠在衣袍上，凝成沉水，压得人透不过气，张鉴心绪发沉，提步上前，心中闪过不算多好的念头。

“陈将军，陛下怎么说？”

陈常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陛下病了，公主殿下一直在陛下身边侍疾。”

张鉴如遭雷击，扑上前按住陈常又要发号施令的手，“此事干系重大，岂可儿戏？我亲自进宫请见陛下——”

“秘书郎还看不明白么？”

陈常眼中少有的带出怜悯，反手扳过文臣的手臂，将人转了半圈，看向城中太仓方向，“燕军缺粮草，城中有粮草，这道城门隔着的是困兽和饿狼，无论是谁，都不足以打破平衡。”

“秘书郎监军日久，想必累了，如今战事稳定，秘书郎不妨回去歇息，”陈常松了手，对上文臣失神的目光，“燕人就要攻城了，城头危险，即便不为自己，陈某也要给城中一个交代。取弓来——”

亲兵奉上大弓，递去特制的箭。

眼看陈常张弓搭箭，箭尖对准的是城外高杆上那道身影，张鉴拦出一步，“不可！”

亲兵一拥而上，将人按向后方。

……

施遥光始终看着城头。

一颗心悬在半空，说没有期待是假的。

直到她看见寒芒挟着劲风，直直朝自己射来。

这样也对。

她的命运其实从出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卫都之于她就像易水，此去无回。

她闭上眼，等待箭簇入肉。

身前有破空之声，耳后也有，两道锐声相撞，“啪”的一声。

箭杆相撞，断成两截，双双掉进火堆。

悬在腕上的绳索忽然断裂，失重般的感觉随即出现，耳畔传来马嘶咴咴，身体撞上甲胄，傅云祈的声音响在耳边。

“真可惜。”

说不上是叹息还是幸灾乐祸。

许是看出她有开口的意思，宽大手掌隔着箭雨拢到她脸上，捂紧她的声音，“卫人不救你，我替你灭了卫国，给你出气？”

谁要他假好心！

施遥光张口就咬，既不能回城，哪怕葬身马蹄，也比回燕营受辱要强——

齿尖刚碰到掌肉，两腮就被捏住，她被迫仰起头，愕然看到燕兵往城墙架上云梯。

那些燕兵不知是何时埋伏在都城左近，借助卫都守军全部的注意被她吸引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做足准备。

城头守军毫无所觉，立时被攻得措手不及。

“卫国的公主，都这么恩将仇报？”

傅云祈单手制住她，低低的笑，“还咬上瘾了，属什么的？”

施遥光抬手去掰制住自己的手，然而傅云祈的手仿佛铁钳，无论她使多少次力气，都是徒劳。

城楼处攻守也在胶着，卫都守军在经历最初的乱阵脚后，重新变换策略，抵御住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新一场雨落下来时，傅云祈示意传令收兵。

玄甲涌退，却仍如乌云罩住卫都四周，傅云祈的手掌也像乌云，重新罩住施遥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