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没想到,吕布说的“明天”,真的是明天。
卯时刚过,青萝就把她摇醒了,脸上带着比昨天更浓的兴奋,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姑娘快起,温侯那边派人来传话了,说让您辰时到校场,不许迟。”
不许迟。
虞姬坐起身,看着那套衣裳——窄袖短打的骑装,料子是上好的锦缎,针脚细密,不像是临时找来的。要么是府里本来就有,要么是他昨天回去就吩咐人准备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是认真的。
虞姬换上骑装,青萝帮她束好腰带,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眼睛亮亮的:“姑娘真好看。就是……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虞姬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平时都穿广袖长裙,走路裙摆不动,说话声量不高,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安静的影子。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窄袖束腰,眉眼间平白多了几分利落。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
但时间不容她多想。青萝催着她出了门,一路穿过回廊和月门,越走越开阔,空气中渐渐有了马粪和汗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士卒粗犷的呼喝。
校场到了。
虞姬在入口处站了一瞬。
下邳城的校场比她想象中更大。黄土夯成的场地踩得结结实实,四周立着兵器架,长枪短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场中有几十名士卒正在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每一刀劈下去都带起一阵风声。
吕布就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没有拿兵器,背着手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场下,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他看见她了。
他偏头跟身边的副将说了句什么,副将抱拳领命,继续盯着士卒操练。他自己则走下点将台,大步朝她走过来。
辰时的日光还不算毒辣,但他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一阵。
“来晚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妾身……”
“算了。”他没等她解释,转身往校场深处走,“跟上。”
虞姬跟在他身后,穿过整个校场,来到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马场。栅栏里拴着十几匹马,毛色各异,有高头大马,也有矮脚小驹。马夫们远远看见吕布过来,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吕布走到栅栏边,目光扫了一圈,抬手一指。
“把那匹牵出来。”
马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微变,犹豫着开口:“温侯,那匹青骢性子烈,还没驯熟,怕是不合适……”
吕布看了他一眼。
马夫立刻闭嘴,低着头快步去牵马。
不多时,一匹青色骢马被牵了出来。马身高大,四蹄修长,一身青灰毛色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它在马夫手里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眼睛里透着一股野性。
虞姬看着这匹马,心里有些发怵。
她这辈子连驴都没骑过。
吕布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青骢马上来就想挣,被他一手按住马颈,力道不大,但位置和时机都恰到好处,那马竟然真的安静了几分。
“过来。”
他是在叫她。
虞姬走过去,在离那匹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吕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怕马?”
“……没骑过。”
“那就学。”
他拍了拍马鞍,又拍了拍自己的手,意思是让她过来。
虞姬深吸一口气,走近了几步。
青骢马察觉到陌生人靠近,又开始不安地喷着响鼻,马蹄在地上来回跺,扬起一小片尘土。
“手。”
吕布说。
虞姬愣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伸手抓住她的腕子,把她的手按在马脖子上。他的手掌宽大粗糙,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一层薄茧和滚烫的体温。
“顺着毛摸。让它认识你。”
虞姬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顺着马脖子的纹理往下摸。青骢马的毛比想象中更粗糙,一根根硬挺着,底下是滚热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摸了几下,那马竟然真的安静了些许,耳朵从后贴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
“它认你了。”
吕布松开手,退后一步。
虞姬的手还按在马脖子上。她转头看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左脚踩马镫,抓鬃毛,翻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虞姬看看马镫的高度,又看看自己的腿。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一撮鬃毛,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
没上去。
马被她拽得偏了一下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虞姬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幻觉。但她回头的时候,吕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角的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他在笑她。
这个认知让虞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刺的不甘心。
她重新抓住鬃毛,这回加大了力气,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蹬,整个身子翻了上去。
然后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坐稳。”
吕布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手掌的温度透过几层衣料传到她皮肤上。
虞姬手忙脚乱地抓住马鞍,好不容易坐直了身子。青骢马在她身下动了动,她整个人就跟着晃了一下,两条腿本能地夹紧了马腹。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匹马比她想象中高得多。她坐在马背上往下看,地面远得让她头晕。
“缰绳。”
吕布把缰绳递到她手里,手指在她手心里划过,留下一道粗粝的触感。
“左手控缰,右手扶鞍。让它走两步。”
虞姬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又看看前方空旷的马场。她轻轻拽了一下缰绳,青骢马纹丝不动。
“用腿。”
她又夹了一下马腹,这回用力了些。
青骢马终于动了,迈开四蹄慢慢往前走。
虞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马背上的颠簸感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每一下起伏都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摔下去。她死死抓着缰绳,指节都攥白了。
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够了。”
吕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姬如释重负地勒住缰绳——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勒,就是本能地往回拽了一下,好在青骢马还算给面子,真的停了下来。
然后她面临一个更难的问题。
怎么下去。
吕布显然看出了她的窘迫。他走过来,直接抬手抓住她的腰,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从马背上提了下来。
虞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胸口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水、皮革,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吕布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天继续。”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骑得比本侯想象中好。”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虞姬差点没听清。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场,消失在点将台的方向。日光越来越烈,照在黄土场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慢慢攥紧了袖口。
匕首还在那里,贴着她的腕骨,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刚才撞在他胸口上的那一瞬间,她离他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校场上人太多,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
真的是因为这些吗?
青萝从场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满脸都是兴奋:“姑娘!您骑马的姿势真好看!温侯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虞姬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压下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她没接青萝的话。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一直这么自信,一直把她放在身边,那她迟早会有机会。
迟早。
她只需要等到那个最完美的时机。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心软。
她只需要记住自己为什么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