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破的时候,我在给貂蝉梳头。
城外杀声震天,刀兵碰撞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地面都在抖。
貂蝉的手也在抖。
她攥着我的腕子,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声音却还是稳的:“妹妹别怕,许是温侯回来了。”
我没说话。
温侯。
吕布。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只觉得舌尖发苦。
三个月前,我被当做“礼物”送进下邳城。送我来的人说,温侯吕布,天下第一猛将,跟了他,这辈子就稳妥了。他没说的是,吕布的女人不止我一个。也没说,这座城迟早要破。
铜镜里映出貂蝉的脸。真是好看。哪怕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当口,她眉眼间依然带着一种从容的美,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牡丹。她见我不说话,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道:“怕了?”
我摇摇头。
其实我怕的不是城破,也不是吕布。
我怕的是——我把袖子里那把匕首摸了一遍又一遍,刀刃贴着腕骨,冰凉刺骨,硌得我生疼。我怕的是,待会儿见了那个人,我到底有没有胆子把刀捅进去。
外面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寂静很古怪,像风暴眼里短暂的喘息。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木屑横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貂蝉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站起身,面上浮起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款款迎上前去。
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大。一身玄甲染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脸上也有未干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样大剌剌地站着,像一尊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煞神。
他的目光先落在貂蝉身上,眉目间的戾气淡了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貂蝉的肩头,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又冷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虞姬?”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喊杀了太久,嗓子已经劈了。
我没答话。
他松开貂蝉,大步朝我走过来,甲胄上的铁片碰撞作响。他很高,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几乎把我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我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上有厚茧,粗粝地磨着我的皮肤,力道重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抬头。”
他说。
我被迫仰起脸,和他四目相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算不上轻佻,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战利品。
“倒是有几分姿色。”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把腰间的佩剑解下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本侯先歇一晚。”
这话是对门外的副将说的。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随意,像在看一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吕布的人了。”
貂蝉站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
我只是把袖子里的匕首又往里推了推。
那夜下邳城里到处都是庆功的酒宴,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我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灯下细细地看。
刀刃很薄,淬过毒,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送我刀的人说,只要见血,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他还说,吕布酒后戒心最松,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刀最容易送进他心口。
我把刀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刀塞进枕下,刚坐直身子,门就被推开了。
吕布站在门口,铠甲已经卸了,只穿一件玄色中衣,脸色微醺,显然喝了不少。他倚着门框,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叫什么名?”
“……虞姬。”
我低着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乖顺。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听说你是从刘邦那边过来的?”
我心里一跳。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弯下腰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
“你怕我?”
我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镇定下来。
“不敢。”
“不敢?”他又笑了一声,直起身来,“不敢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再靠近,而是转身走到榻边坐下,闭着眼捏了捏眉心。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戾气消退了,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他坐在那里,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温侯吕布,更像是一个被战事和背叛掏空了的人。
我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枕下的刀就在我的手边,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醉了。他卸了甲。门外的守卫已经退到了院外。
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我的手慢慢探进枕下,摸到了刀柄。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了。
“本侯打了二十年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杀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我僵住了。
他没有睁眼,依然保持着捏眉心的姿势。
“所以,别做蠢事。”
他声音里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始终没有睁眼。
我慢慢把手从枕下抽了出来。刀还在枕下。他还活着。
那夜很漫长。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闭目假寐的男人,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起身走到门边,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昨夜,你的手在枕下放了很久。”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甲胄的撞击声渐渐远去。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背后全是冷汗。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