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在哪?李妙贞气鼓鼓不依不饶问了许多遍,哥哥嘴里“子啊、汝啊、这啊、那啊”绕的她头晕,一直晕到次日辰半。手习惯性探向身侧却摸不见哥哥踪迹?
双眼一下便睁开了。
骗子,又骗她!
隔间守夜的侍女月圆听见床榻“咚”地一声巨响,吓一大跳,还以为郡主醒来翻身坠了地,顾不得规矩,急匆匆便要推门而入,却听里头一句叱咤,“我要哥哥来!”
明夷衣袍带风,疾步而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隔着半透光的月白鲛纱幔帐,也能看出有人在生气,且气性还不小,身上薄衫胡乱堆着。骨雕小狼、七彩琉璃、彩锦罗袜......零零散散扔了一地,连平日里最爱惜的几样玩意儿都遭了殃。
他不好直接过去收拾,便眼神示意月圆先给她更衣,自己则坐在外间等候。
因着今日上学的缘故,起得便比平时早了些。又刚入秋,外头已经窸窸窣窣刮了秋风,来的时候不觉得,此时一坐下来,衣袍间的热气被穿堂风贴着袖口一掠,小臂上便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抬手招来两个侍女拾掇拾掇暖炉,博山炉里的香也要换,换成更暖的沉香。
沉香入炉,袅袅青烟从七宝博山炉的山峦孔窍间逸出,轻轻一绕,便将满室晨光都熏得朦胧起来。
香影摇曳里,本该映出款款登仙、云蒸霞蔚的巫山神女。可细看,却是一个气鼓鼓的摇摆小人儿。
不知月圆说了什么,一颗圆圆的小脑袋扭来扭去,就是不肯看她。身上也似安了机关弹簧,简直一刻都不能坐定。
茶过三巡,“神女”波澜壮阔,掀帘而出。
月圆今日给她梳的是双环髻,左右发环各簪一朵杏色绒花,再加上一身蜜金色窄袖襦裙,郁金色披子。明丽的颜色柔柔融在一处,映得她整个人好似一块被日光晒暖的蜜糖,甜软而明亮。
金风解意添娇色,秋日便怜蜜样人。
见她出来,几名捧着食盒的侍女排着队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圆桌上便摆满了吃食。
桂花蜜酪、栗子蒸糕、鸡子羹、蜜煎胡饼......全都是她爱吃的几样。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神女”每舀一口蜜酪便要跟身后服侍的月圆抱怨一句,多是一些崇文馆不好、太傅不好、李清漪也讨厌等每日都要重复的话。
明夷知道这些话的意思。
“你说哥哥是不是很讨厌,他每□□着我去见不喜欢的人。”
月圆讪讪,弯着腰不好接话。
幸好郡主也没为难她,抱怨完了又继续皱着眉喝鸡子羹。
明夷一一听在心里,心中暗笑,并不言语。前前前前......前车之鉴,绝对不能给某人借坡上驴,顺杆往上爬的机会。
用完早饭,月圆轻声打了个喏说要给郡主收拾书具,然后他就看到主仆两人背对他窃窃私语,好似在商量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月圆还颇为难看了他一眼,随后就被郡主凶神恶煞恐给吓走了。
“哥哥,我这次真的要去上学了。”
“好,早点回来,我去接你。”
明夷放下竹著,轻撩衣袍,自然移步在她身前蹲下。
早先便看见她罗袜袜带散了,细长一条垂在脚边,用饭时“三番五次”踢到他身上,带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甩撞过去,跟她一样,真有一股仗势欺人的派头在。
指尖才碰到袜带,小神女便像被挠了痒痒肉似的,脚尖一缩,咯咯笑起来。
“哈哈,哥哥,好痒。”
“别动。”
本该一只手就能握住的小脚,此刻却在他胸前乱踢乱蹬,活像一尾脱了水的鱼,怎么按都按不住。怕误了上学时辰,明夷下意识便用膝盖夹住。
“好了,不许再闹。”
香车宝马行进到玄武门便不让进了,所有人下来步行。明夷一眼便看到月圆肩上装的厚厚沉沉的书囊。
“不许看!”妙贞见状,一个闪身跨步,伸直胳膊,拦在明夷跟前,“里头都是书!”
可惜她个头委实太矮,发髻上两朵颤动的杏花,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书囊边露出来的油纸包。
于是,明夷便也装作没看见,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对着眼前护食的少女道:“太傅这次不会讨厌你,也不会打你手心了。”
“真的?”妙贞半信半疑。
“当真。”
太傅钱徽知钱公德高望重,曾官拜吏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历经三朝,辅佐两代皇帝,位极人臣。致仕后,圣人仍不肯薄待,特加太傅衔。如今虽已年逾古稀,却又被请回宫中,教教皇子公主。
他这样人又怎会是非不分,随意罚人。
“不会就翻书,哥哥申时来接你。不可课上胡闹、不许与人争执,更不许贪玩误了时辰,独自留宿宫中。”
这样教训人的话,每日都要听一遍。妙贞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因着哥哥方才那句保证,她的气稍微消了些。按照惯例,不情不愿贴贴哥哥,这次没耍赖,一触即离。
“去吧,别误了时辰。”
好狠的心!
明夷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中来得及放下来,那蜜糖背影已经迅速跑远,凝成黄豆大小。
“啧啧。”身后有人拖长语调,“这可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面无表情转身,不出意外,明夷看见一张揶揄、唯恐天下不乱的脸。
“你怎么来了?”
“还我怎么来啦?”予观成眉毛一挑,生动演绎纳闷、惊讶,他晃晃手中书稿,“空山见大师?你忘了我们今日约好要整理诗策,到时好送给陶公干谒?”
天下士子何其多,而每年进士科所取不过寥寥数几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纵你有满腹经纶、锦绣文章,也未必能从中脱颖而出。
毕竟,主考官阅卷有限,名声却能先声夺人。
是以诸举子们除却日夜攻读经义、揣摩策论外,还要设法攀上一些名士公卿,让自己的名字先传出去。
这便是干谒,又称行卷。
明夷即是如此。
这些年,他以“空山见”为名行文,诗策早已在长安士子间广为流传。有人赞他文辞清俊,有人颂他策论精辟,甚至还有人私下寻访这位“空山先生”究竟是何方任务。
可以说,声名他不缺,缺的只是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伯乐。
然,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而陶公陶岘,便是他精挑细选的伯乐。
陶岘此人,早年入仕,盛年致仕,此后便寄情山水,闭门读书。虽不在朝中,却才名极盛,于士林中声望极高。若能有幸文章得他引荐,只怕是事半功倍。
更难得的是,他早已致仕,不涉朝局。
于明夷而言,这才是最妥帖的选择。
但陶公这人性情古怪,平日里深居简出,若非至交好友,轻易不肯见客。便是京中权贵登门拜访,也常有吃闭门羹的时候。
唯有一样东西能叫他破例——酒。
“小道消息。”予观成上前几步,凑近他耳畔,“平康坊胡姬新酿出了一味名‘阿婆清’的美酒,咱们到时候就守株待兔,把酒祝清风!”
*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下一句是什么,长宁郡主你来答。”
李妙贞正趴在桌上埋头苦睡,书院日头好,靠窗还凉快,清风吹拂,比家里睡得都舒服。她已经这样睡了一两个时辰。
“长宁郡主?”
同桌乔弗如乔二娘是她伴读,听见太傅点名,心急如焚。眼见戒尺就要敲过来,她赶紧闭眼、吸气、掌劈书案,一气呵成。
响声震停戒尺,也震醒妙贞。刚醒来,还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又听见太傅喊她,原来是要对诗。
这诗不是什么难题。本以为答完之后太傅会放过她,结果。
“几日不见进步颇大,既答得上诗,便再问你一题。”
“何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妙贞转转眼珠,直道:“太傅,要是我这题答不上来,那可以不用再问下一题了么。”
——哈哈。
——郡主舍己为人,大义!
——要是可以把太傅再气回家就好了。
众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能进这崇文馆读书的,身份非富即贵。除了王子公主,哪一个不是出自名门望族、勋贵世家?
今日伏案听课的郎君,来日或入朝为官,执一方政务;笔握书卷的女郎,及笄之后或嫁入高门,掌一府中馈。
可以说,这满座十几岁的儿郎,囊括了我朝最显赫的一批姓氏。
无奈招猫逗狗的年纪,一个个被拘在这四方书斋里,日日听经讲史,巴不得有人反抗。
可惜,再怎么娇纵的人,真到了太傅跟前,也得老老实实收敛爪牙。无他,太傅手里乌黑油亮的黑木戒尺,可不会问你是姓李还是姓崔。
偏偏出了个李妙贞,偏偏李妙贞曾创下气走太傅三次的壮举。
此刻,那竹篾不轻不重往案上一敲。
满堂聒噪立止。
钱徽知目光如炬环视一圈,最后缓缓落在李妙贞身上。
“你要是答上来,今日这手心就不用打了。”
妙贞:“......”
哥哥说要听话,不能课上胡闹。于是难得乖巧一回,仰起脑袋小声问,“那我可以翻书吗?”
钱徽知一怔,翻书?倒也不是不行,至少知道不会,还懂得去书里找答案,总归是进步。
得到准许,李妙贞翻开书页。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意思是......”
嗯?听到一半,钱徽知半阖的眼睁开了。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郡主皆是手捧书卷,对答如流,不带一点磕绊。
不仅太傅惊奇,就连满座同窗都面面相觑,诧异不已,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她。
难不成他们平时都看走眼了?其实郡主是蛰伏已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钱徽知直觉有异,径直过去,从她手中抽走书卷细致观摩。
果不其然,书页上那些绯红色的小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字迹清峻,笔锋利落,一笔一画都透着那孩子惯有的端正克制。
他摩挲着书页,心中不免感慨。
自己这个爱徒平日总有意同他避嫌,师徒二人书信往来少得可怜,有时十天半月也收不到几个字。
如今倒好。
为了给这个小郡主开小灶,竟在书页上留下这么多批注。
他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这徒弟啊......
罢了罢了,何必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计较。
钱徽知将书卷合上抄走,斜觑李妙贞一眼。
“下不为例。”
不追究,但不代表这“赃物”不能没收。
没被老先生骂,课业还被没收了,这简直是双喜临门!李妙贞直到下学,还飘飘乎如腾云雾,乔二娘连喊她几声都没听见。
“你问本郡主为什么能答上来?自然是因为我哥哥提前告诉了我。”
“那你哥哥可真厉害。”乔二娘真心实意夸赞,“竟能未卜先知。”
“我要是也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就好了。”她托腮,幽幽叹一声,“将来我准能嫁得好。”
这话李妙贞听过许多次,可每次都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乔二娘是她伴读,按理说,她既非五姓,又非七望,是不够资格入崇文馆念书的。可巧,她幼时因缘际会救过李妙贞一命。出生武将世家,因此颇有些拳脚功夫在,圣人便特意将她选作长宁郡主的伴读。
说是伴读,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在——看着点郡主,别让她再闯祸。
两人都是出了名的对学业无助,关系很快便亲近起来。
此时下了学,一块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那,在这宫里。”李妙贞边走边道:“你有相中的夫婿了么?”
李妙贞早就知晓,她这位好友入宫,一是伴读,二是她要为自己选夫。
这话还是乔二娘自己说的,她说自己阿耶一身本事全在刀枪马背上,这些年南征北战新伤旧伤没断过,左腿还留下了旧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她大姊挑挑拣拣,最后挑个武夫,跟在他爹手底下干活,一到阴天就要贴膏药。
那么,她就绝不能这样。以至于整日在李妙贞耳边念叨,找夫婿要趁早,这就跟做学问一样,要早早启蒙、相看起来,免得好花都被摘完了。最重要的是,要找舌头会打仗的,而不是手脚会打仗的。
“我还在犹豫该选谁。”乔二娘郁郁寡欢,语罢,话锋一转,三两步追上前头蹦蹦跳跳的郡主,亲热挽住她小臂,好奇道:“郡主觉得谁最好?”
书囊里剩几颗栗子糖还没吃完,李妙贞全拿出来,一口气包嘴里,因此话也说的鼓鼓囊囊,分量十足。
“哥哥最好。”
“我是说,崇文馆里那群人。”
“那也是哥哥最好。”
乔二娘:“......”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亢马哮,两人同时回头。
骏马通体雪白,啼声清脆,眨眼便到近前,而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绯色圆领袍,肩背舒展挺拔,腰身收得利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轻捷矫健。
他居高临下望下来,看见李妙贞,叫了一声。
“长宁郡主。”
李妙贞不认识这个人,却眼尖发现了他脖子上猩红的梅花疤,她小时候还哭着闹着要过。
“李......招摇?”
“嗯,兔子给你,打猎的时候猎了一窝,别养死了。”
李妙贞手忙脚乱去接空中抛下来的兔子。
他这人怪得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李妙贞抱着小兔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丝毫没发现乔二娘已经面泛红光,激动到两眼发亮。
“郡主,他、他是谁!”
“应当是我舅舅儿子?”李妙贞不确定,舅舅儿子多,她也只是听过其中一位天资聪颖,出生时天带异象,因此很得舅舅宠爱。她对聪明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跟他打过几次架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算是有仇?如今敢朝她扔兔子?
“那他、他可曾有过婚配?!”
“没听说过。”
“那元元吾主。”乔二娘听完,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脸,望着那道早已消失在宫道尽头的绯色身影羞答答痴笑,“我怕是对您这位表哥一见钟情了。”
李妙贞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她对这也不感兴趣,只想早点回家见哥哥。
好在宫门已近在眼前,不用看也知道哥哥定在等在最前头。
乔二娘茫然无措,抱着不不知何时被扔过来的兔子,再遥望前面一路小跑的声影,愣过之后便也跟着跑起来。
穿过宫门,暮色已经漫下来。
秋日的长安,日落得比夏日早。夕阳从檐角斜斜照下来,将铺满青砖的宫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郡主的蜜色襦裙,郁金披帛几乎要与满地溶金融合在一起。
忽地,溶金尽头,月白迎面而来,像一捧清冷月色,突兀撞进满天晚霞。
那人立在宫门外,衣袍素净,身姿清挺,四下车马往来、人声纷杂,偏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自成一方清寂天地。
蜜金与月白相撞的刹那,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饶是她这个不良于文的粗人,此刻也不免在脑中逼出一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①。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乔二娘此时便抱着这样的心态,静静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直到郡主左右环顾,呀,我兔子呢?她这才提裙上前,简单寒暄介绍几句后,便将兔子递给明夷。
“郡主看起来和这位郎君感情真好,看着可真令人羡慕。”
“那是自然。”李妙贞自然而然接话,“哥哥从小养我到大。”
乔二娘怪道,原是有这一层缘分在,怪不得郡主如此依赖哥哥。
眼看天色渐晚,宫门外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离宵禁也没多少时候。乔二娘不好久留,便识趣告辞。
兔子重新回到李妙贞手里,刚离窝的兔子软绵绵一团,身上还带着暖烘烘的奶香,她简直爱不释手,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揉揉脑袋,时不时还要抱起来亲一口。
明夷余光中全是兔子哼唧哼唧求饶声,书读了几遍,始终翻不开一页,终是忍不住开口。
“这兔子......哪来的?”
“李招摇给的。”
李......招摇。明夷又问,“是那位晋王殿下?”
“差不多吧。”李妙贞正忙着给兔子顺毛,答得十分敷衍。
明夷听完沉默,晋王李昭曜乃当今圣人第五子,出生时天降鸾凤,钦天监称之为大吉之兆,圣人龙颜大悦,当日便下诏册封尚在襁褓中的皇子为晋王。
可惜,这份殊荣并未维持多久。
宫中总角之宴,元元与他因为一窝兔子大打出手,圣人震怒,当场斥责这个儿子不知谦让,索性将他送去行宫。
这一去,就是数年。
宫里宫外也因此生出不少闲话。
有人说圣人宠外甥女胜过亲儿,更有甚者说他是非不分,亲疏不认。
如此一来,谁还敢把长宁郡主当做寻常王府女眷对待?
明夷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兔子,雪白一团,正被李妙贞抱在怀里蹂躏得不亦乐乎。
听闻晋王殿下这次回宫是为了参加胞妹的及笄礼,他多年未归,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嫡亲的妹妹,而是先给元元送了一只兔子?
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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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兄如父不知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