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安被问愣了,不明所以,也不敢动,仍然委曲求全地缩在角落,悄悄观察着沈宥,试图确认自己现在是否安全。
良久,他发现今天的沈宥有点不一样,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才稍微松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盖着的衣服一件件都揭了下来。
等做完这一切,他抓住衣柜的边缘,慢慢从里面钻出来,直起腰时偶然扫了眼沈宥的脸。
还是冷淡又出挑的眉眼,平时总是不辨情绪的一张扑克脸,此刻情绪却异常地外露。
看上去对自己刚才扒拉开衣服的举动有点失望。
危机解除,段承安又回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状态,瞧着他只觉得这人哪哪都欠揍,蹙了眉:“你又抽什么疯?”
沈宥神色变了变,声音有些迷茫:“你认识我?”
段承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他摸出手机,随手推着面前挡路的沈宥。
“你真的够了沈宥,捉弄人也要有个限度。”
沈宥动作干脆利落,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押解犯人一样扣住他的肩,强迫他转了个身,面对着卧室中间的那张大床。
段承安大脑空白了一瞬,下一秒就被沈宥整个人拎起来,摁趴在了床上。
他被摁得一懵,反应过来时立刻用手撑着床挣扎,边反抗边怒骂:“你是变态吗沈宥,前男友都不放过?”
沈宥闻言,动作一顿,好歹捡回了一丁点良知,悻悻地松了手,用比较抱歉的口吻说:
“不好意思,他们都说我失忆了,其实没想这样对你的,只是刚才习惯性就……可能是身体记忆。”
段承安恨恨地咬了咬牙,从床上爬起来,又莫名其妙气笑了一下。
习惯?可不是吗。
每次他们吵架,他嚣张作势要揍沈宥,就会被这样一通连环操作摁在床上。
接下来,他有时会被紧紧团进怀里抱着哄,有时会被蜻蜓点水的吻逗弄,也有时会跳过这些前戏,直接得到一个压抑喘/息的荒唐夜晚。
事后沈宥会揉揉他的头发,教育他家暴是可耻的。
现在的段承安没有了这层心理负担,他冷眼瞧着沈宥,心想,揍前男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应该算不上可耻的家暴。
沈宥没有计较他不友善的态度,也没再动手,还颇为关心地提醒他:“我建议你还是趴着吧,你后背上的伤口裂开了,正在流血。”
段承安愣住,伸手往后背上摸了摸,果然手上留下了几道血痕,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能逼死人的钝痛。
也明白了刚才在衣柜里为什么发抖。原来是失血过多,冷得发抖。
他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本着活命优先的原则,老老实实,原路趴了回去。
沈宥镇定地指挥:“你先把衣服脱了,被血黏住的布料不要硬扯,我叫人送急救箱过来。”
段承安勉强直起一点身子,两只手开始解衣服,外套很顺利地脱了下来,只剩里面的白色衬衫。
他解开一排纽扣,刚要把它整个脱下来,就感觉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稍微一拽就疼得刺心。
果然被血黏住了,沈宥一语成谶,真是晦气,段承安毫无道理地闷头生气。
好在沈宥很快就把急救箱拎了回来救命。
沈宥垂眼看着他不容乐观的伤势,把手洗净,坐在床边,打开一瓶生理盐水浸湿纱布,抬手把人按住,另一只手往背上敷纱布。
这样的姿势让段承安觉得很没安全感,好像任人宰割一般,他颇具反抗意识地挣了挣。
沈宥动也不动,察觉到段承安微微反抗的意图,更加了几分力气把人摁死,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命令:“别动。”
段承安原本没想听,但这两个字宛如魔咒,他鬼使神差地听从命令,身体完全跟随沈宥的想法,伏在床上动弹不得。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不该那么听话的时候,那片顽强的布料已经软化,脱落,白衬衫整个从他身上被扒下来。
沈宥稍微松了口气,见伤口已经止住血,就换了酒精给他消毒。
段承安恹恹地趴着,可能是他流的血太多,有些失温,他感觉沈宥的掌心很热,可摁在他脊骨上的指尖却很冷。
酒精很冰,擦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刺骨疼痛。
许多的刺激层叠相加,几乎让他感官过载。
为了让自己好捱一点,他仰了仰脖子,把脸偏向沈宥那边,开始通过说话转移注意力,只是说的内容有些不厚道。
“谁允许你碰我了,流氓。”
沈宥原本趁着垂头处理伤口的机会,在悄悄闻他身上沾的鸢尾花香,突然被劈头盖脸一句质问,神情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把眼神定定地落在狼藉伤口上,与其说是过分专注,不如说是故意躲闪,不敢看段承安的脸。
嘴里同样说些不厚道的话:“你不是说自己是我前男友吗?那应该早都碰过了。多碰一次少碰一次,不要紧。”
段承安呵呵冷笑,费力地把头转了回去,闷声咬着枕头忍疼,成功错过了沈宥慢慢烧得通红的耳根。
沈宥看起来不合常理的纯情,莫名心跳得很快,手上动作却有条不紊,平时在实验室里拿惯了试管药剂,此刻夹着酒精棉的手也很稳。
血污完全化净,伤口的全貌暴露在沈宥面前,还没完全愈合就又裂开,光景不是一般凄惨。
沈宥眸光暗了暗,想起走廊里到处找段承安的那帮保镖,还有从阳台一直蹭到衣柜里的血痕,抬手拿药给这人擦,问道:
“你是从哪里跑过来的,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追你?好像还有一个说是你学弟的。”
段承安不太想提自己的狼狈事迹,只抓住重点回嘴:“那是你学弟。”
沈宥的关注点不同寻常:“原来咱们俩是同学,还是校园恋爱。”
段承安听着沈宥这么说话,总有些气闷,他趴着说话使不上力,中气不足地问:“你真的失忆了,不记得我了?”
他感觉对方上药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真的,医生说是间歇性发作的,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恢复正常。”
段承安总觉得这个事实有些失真,明明一周前这人还好好的,怎么一分手就得了个这么罕见的病,以后还怎么做实验。
“为什么?”
下意识的关心尚未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听到声音是自己发出时,段承安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一愣。
沈宥这段日子回答了无数次这类问题,此刻信口捻来:“没查出具体原因,说可能被什么事情给刺激到了。”
说到一半,他突然很想让段承安多了解自己一点,所以又透露了个别人不知情的消息。
“家里人说他们知道是谁刺激了我,过两天就把他请回沈家,让他对我负责。”
段承安挑了挑眉:“请?那人明知道害你得了病,怎么可能乖乖回沈家,就不怕被报复?”
沈宥拿了新的纱布覆在他背上,仔仔细细包扎好,不是很关心地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做错了事总要负责任,估计绑也要绑回来吧。我也很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
段承安疼得浑身冒汗,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沈宥不能眼看着人就这么受冻,把被子撑开搭在他身上,又转身从衣柜里翻找衣服。
段承安脸色不算很好看,把被子踹开,大晚上躺在前男友床上还盖人被子,听来实在很奇怪。
他瞥眼瞧着沈宥挑拣衣服的背影,冷不防问了一句:“你都失忆了,根本不认识我,连名字都是听抓我的保镖说的吧。为什么这么照顾一个躲你屋里还流血的可疑陌生人?”
沈宥想问题一向严谨,半晌不答话,只是手里不停翻过一件件不合适的睡衣、风衣。
段承安了解,也不催他,就坐在床上等待答案。
沈宥认真想了,把这个问题由表至内,从因到果,里里外外都细细思考了一遍。
各方面,全层次,多维度。
都找不到答案。
沈宥这样严谨的科研工作者,失忆后面对旧情人,也无师自通,有了想要凭感觉瞎说的冲动。
他想对段承安说,听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帮一下。脑袋失忆了,可能身体没忘干净吧。
可这话意外地难以出口,嘴还没张,他先从衣服上金属纽扣的倒影里,捕捉到了自己漫上薄红的耳朵。
今晚好容易脸热。明明没喝多少酒。
段承安没等到沈宥的回答,先收到了新打来的电话。
他这才想起之前自己没接到的那个电话,翻出手机一看,是家里打给他的。
电话铃声催得急,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到段裕东那副嘴脸。
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衰老无力,所以越发要露出狠厉严苛的表情。现在打不通自己最厌恶的私生子的电话,估计更加气急败坏了。
段承安不想接,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理,仍旧仰着头看沈宥,等着他的回答。
沈宥却以为他是嫌自己在这里,不方便接电话,果断地加快动作,挑出一件款式简单、方便穿脱的衬衫。
一转身,却发现段承安早就把被子踢开,上半身空空荡荡,一副很抗冻的样子坐在床上。
好不听话。
沈宥边想,边抬手一抛,直接把衣服扔在他身上,段承安下意识想伸手接住,可沈宥的尺码比他大很多,指尖还没抓住,自己先被兜头罩住。
他被短暂剥夺视线,昏暗中听到沈宥走了出去,还把卧室门关上。
他没有听到自己等待许久的答案,有些心烦地随手把头上的衬衫拽下来,刺耳的铃声还在吵嚷,他撇撇嘴,认命地接起。
对面的段裕东堪堪压着自己的怒火,似乎怕把段承安吓到不回来了,尽量讲出一副严父的口吻。
“凌晨两点了你还不回家?你知不知道家里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妈和你哥熬到现在都没睡,就等你回来!”
段承安对这种不满的质问已经麻木,嗤笑一声:“林阿姨她只是你的妻子,不是我妈妈,你能明白吗?”
对面的声音更加阴沉:“我只知道像你这样顶撞长辈的人会不得好死!你到底在哪?赶紧滚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段承安自认没有向他报备行程的义务,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今晚碰到沈宥的事情,敷衍答话:“抱歉,我不得好死,现在已经在地府排队等着投胎了。”
段裕东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到,安静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冷静了一点,出口的内容却是无耻的威胁。
“段承安你听好了,我是你老子,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就是死也要先经过我的同意!给你半小时,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亲妈的骨灰扬了!”
段承安不受控地冷笑了几声,想把这世界上所有的脏话坏话都翻出来,一股脑扣在段裕东的身上。
“你除了用这个威胁我还会什么?你不敢扬我妈的骨灰,扬了你还怎么拿捏我这条有用的狗?”
话虽放得狠,他还是下了床,随手把沈宥精挑细拣的衬衫抛回了衣柜里,转头捞起自己的衣服。
原来的衬衫已经报废,外套的背后虽然有几处血痕,但大半夜看不明显,还能将就着穿。
他边往卧室门口走,边揣上手机,给自己简单披上外套,还没完全穿好就急着推门出去。
结果甫一探头就撞上个人,段承安猝不及防,被撞得脑袋有些懵,那件外套也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
他捂着脑袋,下意识抬头去看。
是刚刚才出门的沈宥。
这人刚从浴室出来,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似乎是没想到房间里会有其他人,身上仅有一条浴巾。
水珠从没擦干的发梢簌簌滴落,淌过脖颈,滑过裸/露的腰腹,流进腰腹处的浴巾里消失不见。
段承安只愣愣地看了两眼,就飞快挪开视线。
这幅场面已经不是前男友该看的了。
他很有自觉地偏头,也不再打扰洗漱完毕的沈宥休息,弯腰捡起那件外套,就要往外面走。
电话对面的人在这时嚷了起来,因为和耳朵距离远所以有些模糊:“你在往回走了吧?给老子快……”
段承安眼疾手快地摸出手机,把电话挂了。
他不想让沈宥看到自己糟糕的家庭,更不想让段裕东发现自己和沈宥在一起,谁知道段裕东又会整出什么事情来。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向门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略微皱起了眉。
他进一步,沈宥进两步,严丝合缝挡住他的身体,把他逼得不进反退,原路返回,如同将一只意欲离家出走的小动物赶回窝里。
段承安不解地仰脸,有点迷茫又有点困惑地去追沈宥的眼神,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对视一眼,他就发现这不是失忆状态下的沈宥。沈宥恢复记忆了,并且正用一种盯罪犯的眼神,冷漠仇视地瞧着他。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听见沈宥居高临下地冷嘲热讽,一些比较伤人的话就砸了下来:“分手后和你那第三者在一起了吧。”
“很喜欢跟你心上人报备?他知道你衣衫不整还刚从我的床上下来吗?这么急着挂电话,应该是不知道吧。”
“他像我一样小气吗,会介意吗,段承安?”